
書該不該被下架?——閱讀自由的底線,應由誰來決定
最近在 Threads 上看到不少人針對誠品書店的選書大發雷霆。 起因是一位網友發現,《壞男人的紅藥丸法則2》被擺放在誠品的「兩性關係專區」中。這本書延續前作,主打「教你成為女性無法抗拒的男人」,不意外地再次碰上性別與價值觀的交火。留言區迅速變成意見戰場,有人要求下架,有人喊封殺,也有人反問:這到底算不算禁書?書店應該要介入嗎?但對我而言,這場爭議的核心不是「這本書好不好」,而是——我們對閱讀自由的理解,究竟成熟到哪一步? — ▌ 紅藥丸文化不是虛構,而是日益真實的社群現象 這套「紅藥丸理論」(Red Pill Theory),近年來在網路社群中快速蔓延。從「PUA(搭訕藝術)」、「性市場價值」、「Sigma 男」到「80/20 法則」,這些詞彙組成一套看似結構化的兩性思維體系,但本質上,其實是強化控制與厭女的價值觀。這種文化主張男性應該覺醒,不再被「女權社會」壓迫,要靠「自我提升」搶回主導權。但說穿了,裡面大量內容是在教導如何操控、如何測試底線,如何用「價值排序」來判斷誰值得被愛、誰只能被利用。我自己並不喜歡這種論述。即便它表面包裝得像「自信養成」與「自我成長」,但其中潛藏的是將兩性關係簡化為支配與服從的對立結構。這不但沒有解決人際關係中的困難,反而讓彼此更加防備、猜疑,導向更深的性別對立。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這本書一上架就引來那麼多批評。不是因為它「太直男」或「太誇張」,而是因為它確實讓人感覺到不安:它不是在幫助人談戀愛,而是在教人如何不信任另一半。這也就是為什麼《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這部影集如此引人共鳴。主角是一位13歲男孩,深陷這類論壇與論述,最終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那不只是虛構劇情,而是現實世界中,這類思想正在如何影響年輕人的範本。 — ▌ 書店怎麼擺書,其實是一種文化態度 這也是為什麼這次我同意部分讀者的質疑:誠品這次的陳列,確實值得討論。如果你把這本紅藥丸書擺在「人文社科」或「社會觀察」專區,甚至附上推薦者觀點或評論,讀者可以更清楚知道自己正在接觸的是什麼類型的內容——它可以是研究標本、社會現象的一環,也可以是對主流價值的挑戰。 但當它出現在「兩性關係專區」裡,沒有標註、沒有提示,甚至還被推薦上榜,這不只是販售,而是默默參與了論述的背書。書店不是裁判,但也不該假裝自己只是陳列架。我建議未來可以考慮將這類具爭議內容的書移到更適切的區域,並搭配更多元的觀點、說明與分類。這不是限制,而是負責。 — ▌ 「建議每個女生都應該看」 在 Threads 上,我看到一句留言讓我印象深刻——「建議每個女生都要看這本書。」乍聽之下像是在開嘲諷,但我反而想說:這句話其實有某種程度上的合理性。 閱讀不是接受,而是理解;理解不是認同,而是思辨。我們不該避免看到爭議的書,而是應該培養「如何閱讀爭議之書」的能力。就像 Bookmanta 所倡議的:「讓每個人找到屬於自己的書。」這並不代表每本書都要喜歡、都該擁抱,而是要讓每本書都成為反思的起點。哪怕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希特勒《我的奮鬥》,它也不是毫無價值的作品。在歷史、極權、政治、心理學等領域,它都是研究材料。問題不是書該不該存在,而是我們怎麼讀它、用什麼框架去看待它。 — ▌ 這些書也曾經是禁書 回顧美國的出版史,你會驚訝地發現,被禁過的書單可謂琳瑯滿目:• 史蒂芬金因暴力描寫被封殺; • 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被指控「反政府思想」; • 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因性與藥物題材多次被校方排除; • 《聖經》、《金瓶梅》、《蘿莉塔》也都在歷史上多次被下架。 問題不是這些書爭議不爭議,而是:誰來決定什麼該被禁?用什麼標準?如果今天因為我們覺得一本書「有毒」就要把它封殺,那麼哪天有人覺得你的信仰、你的文化、你的愛情觀也「不對勁」,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邏輯對你做一樣的事?我們不能在反對極權的時候,自己卻用極權的方式對待思想。 — 我一直認為,閱讀自由最珍貴的地方不是「你可以看到所有書」,而是「你可以選擇怎麼看這些書」。我們當然可以批評一本書,甚至發起抵制運動、寫評論、做知識拆解。這些都是成熟的社會該有的行為。但我們不能把「不喜歡」變成「不准存在」。我們不是不能反對紅藥丸書,而是要反對用沉默或簡單封鎖來處理紅藥丸書的方式。書應該讓我們思考、辯論、甚至吵架,但不該只剩刪除鍵。 就像一句老話——「盡信書不如無書。」一本書說的話再大聲,最終能不能影響你,取決於你是否有判斷的能力。所以我們更應該努力做的,是培養自己與下一代的閱讀素養、性別意識、媒體識別能力。 不是每本書都值得相信,但每本書都值得看清楚它在說什麼。別讓紅藥丸遮住我們的視線,也別讓我們自己變成了選擇性閱讀的審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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