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貪慕虛華,而是無法擁有——讀莫泊桑〈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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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貪慕虛華,而是無法擁有——讀莫泊桑〈首飾〉

陳怡霓2026/04/02

說實在的,想必大多數台灣學生第一次接觸莫泊桑,應該都是在課本上讀到的〈首飾〉。我當時也不例外。 不能說不喜歡,那時只覺得這是一篇結構完整、鋪陳漂亮的短篇小說,對當時的我來說,是有一點悲涼但說得通的道德寓言。 它反映了十九世紀法國對奢靡的看法,也描寫了工業革命後貧富差距拉開的生活現實。沙龍、絲綢、珠寶、晚禮服,這些詞語在1884年的小說裡仍閃耀著歐洲上流社會的浪漫光澤——同一年,中國還在清光緒年間,中法戰爭正打得一塌糊塗,對外重金打造的福建水師慘敗,對內依然八股取士、三跪九叩,整個社會還困在被稱為「傳統」的繭裡。 雖然這些時代背景與故事沒有直接關聯,但從我開始習慣用西元年代比對中西歷史之後,對這篇小說的理解,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最近又因為 Threads 上的討論話題重新翻出〈首飾〉來讀,才意識到,這篇看似簡單的故事,其實也不似表面那般直白。 —女主角因為愛慕虛榮,向朋友借了一條鑽石項鍊赴宴,回家後卻發現遺失了,只好咬牙與丈夫花了十年還債買一條新的還回去,結果多年後才知道,那條項鍊根本是假的。這個情節,幾乎每個讀過的人都記得。 「她沒有晚禮服,沒有珠寶首飾,什麼都沒有,偏偏她就只在意那些!她覺得人生就該有那些東西,她渴望被人稱羡、受歡迎、引人注目、被人逢迎。」 她是虛榮嗎?是一時被美貌與幻想沖昏頭的女人嗎?是把丈夫拖下水、耗費青春還債的愚蠢角色嗎?我曾經這樣讀過她。但這次,我在一則討論串中看到一句話,立刻就被點醒了: 「女人在傳統上喜歡珠寶,不是因為我們很虛榮還什麼的,而是因為歷史上多數的時候,我們無法擁有自己的銀行帳戶,所以需要一些急用錢時可以快速變現的有價物。」 是啊,曾幾何時,我們甚至都還只能算是丈夫名下的動產,在財產制度裡無聲無息地被歸屬為「家的一部分」,一條項鍊、一件禮服,對那樣時代的女性來說,也許不只是為了被羨慕,而是唯一能擁有、能掌控的東西。喜歡首飾,或許不是虛榮,而是她們能夠抓住的極少數權利。所以我想,哪怕在莫泊桑筆下,她像個為了一時虛榮把自己和丈夫推入債務深淵的惹禍精,但她是勇敢的,是堅定的,是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到底的女人。她不怨恨,不說謊,也不推卸責任,十年如一日地還債,那是她唯一能為錯誤補償的方式——而她也真的做到了。 —如果說以前我是從「誤會」她的角度看完這篇小說,那麼現在,是從「理解」她的位置重新走進這個故事。 年紀不同、經歷不同、觀點不同,看到的故事也會完全不同。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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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寫給孩子的故事,卻是我童年最難以忘懷的書——重讀《惡童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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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寫給孩子的故事,卻是我童年最難以忘懷的書——重讀《惡童三部曲》

陳怡霓2025/10/14

還記得是又一個週末午後,我照常像被牧民驅趕的牛,被送進圖書館後便放置不管,任我自己隨便品嚐書架上的一切。 那是一間藏書不多的社區型圖書館,青少年區我已經熟稔於心,有什麼新書一掃就能發現。當時的選書全靠直覺,只要書名裡出現「動物」、「小孩」、「冒險」等字眼,我絕對不會錯過。那天,我在角落發現了一本不太起眼的書。《惡童日記》,我想,肯定是頑皮小孩的冒險記吧?像湯姆歷險記那種調皮搗蛋的故事,甚至封面還有兩個小男孩,雙胞胎冒險,感覺太對味了。 當時的我還處在羅德達爾呵護得剛剛好的兒童文學階段,看《瑪蒂達》反抗壞校長、看查理和祖父直衝巧克力工廠,連格林童話都被挑過了版本,最殘忍的段落早已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於是我翻開這本《惡童日記》,以為迎來的會是另一場天真熱血的成長故事,沒想到我打開的,是一扇通往殘酷與真實的大門。 —書裡的雙胞胎主角沒有名字,他們的世界也沒有童話,只有飢餓、寒冷、戰爭與死亡。他們被送到外婆家——一位據說毒死自己丈夫、被全村叫作「老巫婆」的女人。 外婆骯髒、粗暴、無情,但也因此成為他們唯一能活下來的依靠。他們安排自己的課表,靠著作文本與聖經進行心算、背誦、練字。他們寫日記,卻不許使用「喜歡」、「悲傷」這種不夠客觀的詞。只能寫「我們吃了很多核桃」,不能寫「我們喜歡吃核桃」。因為「喜歡」是模糊的,是軟弱的,是會讓人被這個世界輾壓的。當年我第一次讀完,只覺得震撼。為什麼孩子可以毫無表情地記錄死亡與傷害?但長大後再讀,我才明白,這正是戰爭最真實的模樣。不是血腥畫面,而是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必須割捨掉一切感覺。你不能脆弱,不能猶豫,連說話都不能顫抖,才能撐過去。 更可怕的是,這只是一部曲。 — 克里斯多夫後來又寫了《證據》(舊版書名:二人證據)和《第三個謊》(舊版書名:第三謊言),分別出版於1988年與1991年。雖然她從未明言這三本書是三部曲,但對出版社與評論者的說法也未曾否認。 其實單看《惡童日記》也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寓言,但如果繼續讀下去,會發現每一本都在顛覆前一本的敘事,許多空白被補足,也有許多「你以為是真相」的地方會被打破。這種閱讀經驗對當時的我來說非常罕見,尤其當你已經投入感情與判斷後,才被作者親手推倒,那種感覺又震撼又痛快。 — 如果要我評價,我還是最喜歡《惡童日記》(新版書名:大筆記本)。 它用極簡的文字與殘忍的內容,製造出極大的敘事衝突。筆下的角色是扁平的,主角甚至沒有個性,沒有成長,也沒有選擇,只是一對眼睛、一支筆、一頁頁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觀察記錄。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的天真才像一面鏡子,把戰爭的荒謬照得清清楚楚。那種筆下沒有情緒、情節卻處處逼哭人的敘事方式,是我童年第一次見識到的文學衝擊。最近看到皇冠在去年出了新版,封面設計冷調簡潔,長大後重新翻閱,又有不同的感受。這本書不只是一本「特別的青少年小說」,而是一本從語言、結構、敘事角度到寓言層次都值得反覆閱讀的作品。 那種把文字磨成刀子、把敘述寫得像戰爭本身一樣無情的書,很多。 但這一本,我永遠不會忘記。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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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世界渴望你有情緒,而你只想誠實地活著 《異鄉人》讀後感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法國文學,諾貝爾文學獎,異鄉人,阿爾貝‧卡繆 (Albert Camus),好讀出版,典藏經典

當世界渴望你有情緒,而你只想誠實地活著 《異鄉人》讀後感

羅律評2025/09/27

讀完《異鄉人》時,我並沒有被莫梭的冷淡或「無情」所震驚,我困惑的是:為什麼其他人那麼渴望從他身上挖掘出該有的情緒?為什麼世界如此無法容忍一個不按劇本反應的人?書中的第一個事件母親去世,讓我聯想到一種說法:「至親離開時,最難受的不是當下,而是你喊出名字、卻再也得不到回應的時候。」我想,莫梭也許只是還沒走到那個時刻,甚至他也可能永遠不會,畢竟母親生前並不是他生活的中心,他或許早就習慣了她不在的感覺。本書真正讓我著迷的,是故事裡其他角色對莫梭的投射,他們一個個都將某種情緒價值強加在他身上;瑪麗想從他那裡得到愛與依附,雷蒙想得到一種義氣的共犯感,而牧師則希望他接受神、並獲得靈魂的救贖,甚至法庭也不是真的在審理他是否殺了人,而是在審理他是否「不像一個人」。莫梭沒有給任何人這些東西,不去表演悲傷、不迎合信仰,他只是誠實地活著,這也是現代十分難得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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