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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新靈 -- 讀邱常婷《新神》
前陣子當完兵,印象最深刻的仍然是新訓那段時間,經歷了一場為期兩個月的電子還俗,再也沒有手機耳機等3C產品傍身,科技層面退回二十年的同時心靈似乎也被刷洗潔淨,退回童稚時代的單純無憂。不過,為了不使這些無所事事的時間空轉,早在入伍前我便買了好幾本書,一些新一些舊,準備在軍中構築屬於自己的文學繭房。 空白的時間有限,最快一周,慢點也要花上兩三個禮拜,才能在那宛如與天討價還價無數次後攢到手的零碎時間罅隙裡緩慢讀完一本書。一本讀畢,下周入營換一本,每個禮拜的行李都必然承載一本書的重量,手上的書從李奕樵的《遊戲自黑暗》換成胡淑雯的《哀豔是童年》和《太陽的血是黑的》,童偉格的《王考》,黃錦樹的《魚骸》,最終停在邱常婷的《新神》 適逢雨季的最後兩周大多的時間都待在中山室裡,長官要求我們背誦鑑測要用的震撼教育口號,然而我們深知這口號也就是做做樣子實際上對測驗通過與否可說是毫無影響。臨兵常看我在看書,問我身上有沒有可以借他看的書,當然沒有。於是我倆壯著膽子向班長報告,假意上樓上廁所,實際則是回房間拿我藏在床墊底下的書。我將《新神》遞給臨兵,有趣的是書的大小剛好可以塞進迷彩褲的側邊口袋。 猶記得封面的小字是這麼形容這本書的:「這是充滿微小信仰的時代,亦是各種信念流動的時代,是活神與新神傾巢而出的時代,是末法時代,是黑暗時代,是盲信者與自戀者締結共生關係的時代。」 鄰兵似乎因為那句「這是充滿微小信仰的時代,亦是各種信念流動的時代」而感到異常的期待;然而看完後他認為與預期中的不太一樣。他期待書的內容是充滿著神異光彩的神魔爭戰之類擁有宏大世界觀的作品,而書中描寫的卻都是無足輕重的,他人的瑣碎故事。 那時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這錯置了期待而導致的失落,如今我想跟他說,因為,這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信仰的樣貌。 因為宗教早已失去民智未開時期的主導地位,如今的信仰變得自我與自私,人們只相信自己相信的,還有,命運要讓他們去相信的。 第一次閱讀〈千萬傷疤〉時,某種閱讀的官能睽違已久地被啟動了。能將傳統的炸邯鄲與BDSM結合的同時,牽扯出上下位不對等的權力體系,自願被傷,自願傷人,病態的依戀。這樣的主題讓我感到非常驚異。 少女仰望著的神之受身退駕後也只是平凡的少年;而在平凡的少年與少女之上都各自有地位高出一截的父親,利用男性的生理優勢與長輩的權勢對兩人實行著暴力。壓迫之下吧兩人都是千瘡百孔;而在性調教的過程裡,受虐的兩造又歧岔出不同的角色,一方成為施虐者而另一方受虐。 少女從疼痛中感知到愛;少年因為成為了「神」而不懼怕疼痛。少女對少年討要著疼痛是因為她相信兩人共創的疼痛是可以一起面對的。 第一次,她擁有決定疼痛的權力。第一次,她擁有承接他人痛苦的能力。第一次,她能是誰的神靈。 屬於她的舊神已逝,自己則是新神降世。 〈花〉一文中除了反覆在其他文章中提及的小玉出演電影之謎,也提到了本書中一個重要的零件 ---- 《河神之心》 找到河神之心,才能抵達純淨。五篇故事中的主人們,無論受虐的阿莉莎,難分真我假我的小玉,自焚的戴姨,身世坎坷撲朔的品琴,亡靈一般存在著的巫師妹妹,追尋,被追尋者,還有我們這些讀者們,誰不是承受著屬於自己的痛苦,試圖找到汙濁之下的那片純淨呢? 而本文中的羅生門,關於小玉是否出演過《河神之心》,又或者,為何小玉要持續地否認自己出演過這部電影。凡人與花精這超自然的存在對抗的手段,或許只有無力地動動嘴皮吧。人們眼見為實而不知身體裡操弄著的是肉體凡胎無法對抗的精怪,神靈,甚至命運。 (女兒總會重蹈母親的運命、所有女人都會重蹈女人的命運嗎?) 〈火夢〉是我全書中最喜歡的一篇。逃離祭師宿命的戴姨,代替他完成所有儀式的母親,與將要承接使命的女兒,神選上的並不是單一個體而是族譜家系之血河裡所有身不由己的女人。作者接連著兩篇提到「女兒必然轉印與重現母親的命運」,這不僅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更是迭代的人類史掛畫中,那條不起眼地貫穿了整幅卷軸的長河。 女承母業的故事讓我想起泰國的偽紀錄恐怖片《薩滿》,神揀選了巫女,而被揀選的巫女沒有太多選擇: 成為肩負整個族氏與神靈聯繫的橋梁;還是毀棄被強壓的責任,逃跑然後將這己所不欲的天職讓渡予血緣的下游? 而為何總是女性被神所選上呢?這個神代表的究竟是老的舊的,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的神,還是人類這短短歷史中,以意志新造出來的神呢? 本篇中最讓我動容的情節莫過於那句「幸好媽媽你的頭髮還有一點綠,這樣在哪裡都可以找到你啦。」開頭提到的參差綠髮在行文過半後如契科夫掛於牆上的那把獵槍擊發。儘管女兒逃避自己就如同戴姨逃避母親,戴姨恐懼自己的女兒恰如母親曾經將她拋棄然後撿回。他們對彼此感到恐懼與憎厭,卻也都懷著對彼此的愧疚與溫暖。女人複製著命運,也複製著對彼此的憐憫。 全篇的情緒掌握非常精妙,緊張感動悲傷甚至是大決鬥的刺激都包含其中卻不顯得突兀。宿命是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十分著迷的一個主題。這世上或許總有些事是你必須去承擔的。那是從人類共業上剝落的一塊神之肉末,沒有為什麼,他就是落進了你的嘴裡,你就必須嚥下然後被選上。 實話實說,這段故事讓我在軍中那喧鬧又充滿同性間臭味相投玩笑的環境裡潸然淚下。 〈殺死香蕉樹〉是一篇帶有懸疑氣質的作品,以性別未知的大學生撞上了神秘少女品琴作為開端,中間摻和不同的支線,並引導出本書最撲朔迷離,甚至堪稱萬惡之源的懺悔神雲會教的核心。圍繞在少女身邊的人命,好奇心作祟的主角,以懺悔為教義的詭異宗教,一場精心編排好的屠戮循環,是復仇也是哀鳴。一次次的懺悔是為了得到原諒,而一次次的原諒是為了得到他人的懺悔嗎?還是是為了在哪天做了錯事時也能得到原諒? 懺悔是在贖此生的罪;可若是生來便流著罪惡的血液呢?這樣,神還願意原諒我們嗎? 品琴步步為營地構建起自己的復仇拼圖,唯獨主角本身的介入是由她本人認證的「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不知道的事情,我就只是經過那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命運與選擇的展現呢?被選中的人。 畢竟,「真正的悲劇都帶點可笑的成份」,不是嗎? 最後,從傷害的主客體,自我認同的辯駁,母女命運的轉印,生命的代償,我們踏往上山之路。〈群山白且冷〉中,我們脫離了以女性為敘述主體的故事。如果說〈火夢〉有契科夫之槍的韻味,〈殺死香蕉樹〉有擾亂視聽的紅鯡魚在故事發散著誤導的靡味,那麼〈群山白且冷〉便是有著麥高芬性質的作品。風災過後,鎮警巴布與老神父盧卡踏上了追索失蹤孩童的山路。不時出現的巫師妹妹似乎是種若有似無的指引,指引著兩人走入祖靈的聖地之中。 故事中天主教與原住民傳統信仰的祖靈呈現的不是對立與侵略;相反地,他們的地位更像是倒反的,祖靈在此凌駕了外來的天主教。除了本篇之外,邱常婷在五篇故事中提到的宗教可說是五花八門。無論是民間信仰的炸邯鄲,山林間誕生的祖靈與其代表的「萬物皆有靈」之意象,大洋彼岸傳來的天主教,泰國的四面佛,或是新興的,由現代人自起爐灶的造神運動。 只要你想,你就能從那玻璃櫥窗裡擺放著的琳瑯滿目宗教器皿中,選擇一個或甚至數個神,將自己的信仰傾倒入其中。如克萊茵瓶,神的肚量可以承裝無限的情感,只要你願意相信,你就能將自己的全部奉獻。 只要還有無常,人就會有情。 所以無論是舊的神還是新的神,只要有人,就會有信仰。 五篇故事相互獨立,卻又有一個個圖釘將他們釘在一塊。擱淺的冬嶼號如幽靈船一樣漂流於真實與虛幻的交會處,《河神之心》出現在每篇故事中卻又在每個人腦中留下參差不齊的印象,曼德拉效應般作為集體潛意識潛伏著。懺悔神雲會教每次出現都讓人感到不適。偽善而導致的不真實感,過度寬容的慈悲笑靨底下孕育著怎麼樣畸形的怪異,無人知曉。 魚鰓在故事中的擺放位置與意義,各篇文章中聳立的山與流動的河,火焰,部落祭典,巫女,使命,女人的傷痛偕同命運經由血液傳承 (何嘗不是一種「性」病?),還有,當所有舊日信仰不再生效,你必須要興創屬於自己的信仰,你必須造一個新神。 這正是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魔幻寫實。我們不需要高大無上的,籠統的信仰,無所不能的神;我們需要的,只有正視一切宿命即是歷史的永劫回歸之勇氣,救自己於水火之中不是別人也不是什麼神,而是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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