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藝術總監托馬斯喬利(Thomas Jolly)操刀的2024年法國奧運開幕式,以大膽開放的形式,將法國巴黎幻化成一個繽紛的流動舞台。從塞納河、巴黎圣母院、奧賽美術館、巴黎古監獄,再到法國國家圖書館黎塞留分館,皆流動著法國獨有的文化底蘊,衝擊全球觀眾的視覺。
而眼尖的觀眾必定看到這樣一幕:身著鮮明色彩服裝的兩男一女在法國國家圖書館黎塞留分館中翻閱書籍,而其中一本,便是安妮·艾諾的《簡單激情》(Passion Simple)。
台灣民眾或許對安妮·艾諾這個名字不太熟悉,但在法國,她卻是一位超級重量級的作家——而這份重量,來自2022年諾貝爾文學獎。
階級叛逃者
「我書寫,是為了替我的族類復仇。」
這是安妮·艾諾六十年前在日記本寫下的一句話,背後藏著階級的不公。而如此的不公,貫穿了她一生的書寫。
安妮·艾諾出生於1940年的工人階級家庭,父母不過是開著小雜貨舖的藍領。他們供她上大學,直到通過教師資格檢定,成就她的寫作生涯。她順著父母為她的奉獻到達另一個階級,當中卻是矛盾的。而這份矛盾,源於她對父母思想舉止的感到不體面,卻又認為他們也值得被敬重。
她把自己比喻為「階級叛逃者」,而事實亦是如此。階級把她與父母隔出了一道無法修補的罅隙,那些語言、行為、思想的衝突,通通都被塞在這道裂縫中。她把它們從縫隙抽出,寫於《位置》(La Place)和《一個女人》(Une Femme)之中,記錄著這些原生家庭的瑕疵。
當然這些瑕疵當中,包括安妮·艾諾自己。
用赤裸的姿態挑戰保守社會
紙和筆是安妮·艾諾的另一張口。她用最赤裸的方式將自己的人生遭遇剖解成文字,擺放在紙上與讀者相見。
她在1974年出版的第一本自傳體小說《清空》(Les Armoires vides)和2000年的《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L'événement)中寫下了她在23歲時墮胎的經歷;1981 年第三本小說《被凍結的女人》(暫譯,La femme gelée),敘述自己作為母親、妻子、工作者的壓力,導致婚姻瀕臨破裂;1991 年《簡單激情》(Passion simple)袒露了她和一名已婚男子出軌之事;2022年《那個年輕男子》(Le jeune homme)白描一個年老的女性作家和一個年輕男子的露水情緣。
她的任何一部作品都是如此的不合「社會」規範,放到現在仍然相當炸裂,更別說在當時仍相當保守的法國社會,無疑激起許多人的嘩然。但她選擇用這些經歷作為書寫的題材,只是「想要完整描述年輕時我的女性身體所遭遇的一切。」
於是她用最暴力的方式,翻出當時嚴禁並譴責墮胎行為的法國社會那道牆,用身體作稿紙,記錄那些「被壓抑記憶的無法言說」。
她將人生盡數曝露在大眾視野,作一個女人的自我書寫。
「一直寫『我』,對我來說是必須的。」
沒有象徵符號的「平白書寫」
這是《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報導對安妮·艾諾「平白書寫」的詮釋:
她不想落入同情氾濫加上譁眾取寵的連環陷阱,不想表現得過於傷感、或誇大貧困勞動 階級的生活。她選擇使用當今狄更斯派別筆法偏愛的那種「小說式的」豐富細節,但效 果卻很疏離(clinical)——未能妙筆生花(colorful),反而感覺像我們端視著顯微 鏡下的載玻片一樣。
(資料來源)
安妮·艾諾的書寫,近乎是一種趨於平面的形式:沒有過度雕飾的辭藻、理論化的文筆、詩意的華麗、象徵性的各種隱喻符號,只有平鋪直敘的事實,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刺向手術部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拒絕用一切符號去捆綁書寫。
而這種扁平化的書寫,承襲自賽林(Louis-Ferdinand Céline)的「暴力書寫」,用最原始的書寫方式還原畫面,沒有虛構的成分,只有事實的殘忍。
「對我來說,真實,就是我們一直尋找而不斷顯現的。」
將法國文壇的批判轉化為養分
顯然地,安妮·艾諾的「平白」並未被追求精緻的法國主流文壇接納,更是以「即使她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都沒有得到(法國主流文壇)肯定」抨擊她的文字。
當她在2022年受到諾貝爾的頒獎後,引起法國《費加洛報》巨大的反彈,貶抑其書寫為 「平凡、可悲、粗暴、骯髒,讓法國語言乾澀化」,無益於人民真正自由跟水準提升。
(資料來源)
但正是法國文壇的批評,才彰顯出安妮·艾諾作品的可貴性——她顛覆了社會的偏見與規範,用女性直白的書寫闖出她自己的路。正如她形容自己書寫的語言:「這樣喧囂的語言傳達了憤怒和嘲笑,甚至是粗魯,一種過度的、謀反滋事的語言。這樣的語言,往往是被羞辱冒犯者用以回擊記憶中他人的鄙視、侮辱,及被侮辱而感到的羞恥。」
她沒有被批判擊倒,而是將它們轉化為書寫的養分,帶著那些抨擊、羞辱、鄙視,一往無前地繼續實踐女性的自我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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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艾諾作為202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受到諾貝爾委員會如此評價:「勇敢、冷靜而敏銳地揭露了個體記憶的起源、隔閡與集體壓抑」。
她是一位女兒、一位母親、一位妻子、一位教師,也是一位書寫者。她選擇以她女性的身份,凌駕於書寫之上;她又以她的書寫,將原生家庭與社會緊密相連。
她用具透明性的平白書寫,書寫她的身體,她的人生。
而延續安妮·艾諾介紹的,是她《位置》中《一個女人》的導讀,如果你對這個人生充滿傳奇的女人非常感興趣,一定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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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我為報復我的階級寫作。」 -諾貝爾文學獎安妮·艾諾,得獎致詞,全文翻譯
2. 《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切開集體意識的病灶,書寫墮胎真實的痛
4. 用筆製造「醜聞」,震耳欲聾的「平白書寫」──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安妮・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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