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拍電影的男孩會夢見自己成為吸血鬼戀人嗎? —— 《再見繪梨》
(以下文章含有劇透) 「砰砰砰!」 爆炸如胸花,別在醫院的胸口上,一朵一朵,最後開滿整個畫面。熱氣席捲,醫院廊道旁的窗戶全數炸裂。少年由遠及近,向鏡頭跑來,「再見,媽媽!」他喊道,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遍禮堂。是的,這是一部電影的結尾,由少年本人自製的電影的結尾。 母親死了為真,從醫院逃出也是真的;唯獨那能夠將一切證據銷毀的爆炸是假的。痕跡仍在,病榻上,水族館,餐桌上,還有少年的心裡,抹不掉 — 他逃了,他無法面對母親的死亡。 寂靜之後是眾人的憎厭如潮,「噁心」、「垃圾」、「爛作品」,沒有人明白他為何要炸掉醫院,炸掉母親所在的醫院。 少年名為優太。他聆聽眾人的嘲諷挖苦。他在玄關的樓梯上對著攝影機錄下臨終遺言:「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死亡,Memento Mori,我是優太,我說完了,再見。」 天臺上,「要跳嗎?」先是聲音,再來是一名美少女倚著欄杆的畫面映入。 那老套的彷彿所有防自殺宣傳短片的固定情節:天臺上巧遇的陌生人最終救了自己一命,發生了卻又不是那樣發生了。少女名為繪梨,與優太就讀同一間中學,同時是一名狂熱的電影愛好者。她看了優太的電影,並且大受感動;然而作為唯一哭泣的人,這也讓她感到很不甘心。因此,她拽著優太來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 一個用來觀賞電影的廢棄房間。在連續看了三部電影后,繪梨與優太約定明年的學園祭要拍出讓大家都哭泣的電影。「聽起來很讚耶......」優太說。 🎬 你看見什麼?你想讓人看見什麼? 《再見繪梨》是畫家藤本樹於2022年4月11日在集英社的漫畫平台網站少年Jump+上發表的單篇作品。全篇的分鏡以類似電影分鏡的方式繪製,劇情描述主角將自己母親死亡的經過拍攝成電影,並在學校公開上映後引發的事件種種。 優太的母親原本是一名電視台製作人,因為重病,央求優太手持攝影機記錄她生前的點點滴滴。優太將錄下的所有畫面剪輯後完成這部電影。多數觀眾或許會對電影中母親的形象感到溫暖;然而事實是,優太的母親並非電影中的溫婉有趣。相反地,她對優太的態度十分惡劣,動輒打罵貶低,稱優太為「沒用的孩子」 繪梨是優太第二部電影的女主角。在電影中,繪梨是開朗活潑,幽默風趣的;然而,電影結束後,繪梨除優太外唯一的朋友問優太:「繪梨是戴眼鏡的吧?」「她本人要求不戴的。」「牙套呢?」「也是本人要求不戴的。」「電影裡雖然看不出來;但繪梨其實很容易生氣,自我中心,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吧?」「嗯,所以她說她只有我們兩個朋友。」「電影裡的繪梨被美化過頭了。」 「但是,以後我也會想起那個繪梨,謝謝你。」 優太的兩部電影是以紀錄片的形式去延伸作品的內容,營造出虛實交錯但又交融的錯視感。 電影很大一部分是剪接的藝術,所呈現的畫面必然是導演想讓你看到的畫面。鏡頭語言是語言,所以可以被過度解讀,可以干擾認知,也可以斷章取義。優太在現實的基礎上截選想呈現的,隱惡揚善,將死者生前最美好的一面展示,這是他的溫柔。將現實與電影的交界模糊,這不免讓我想起阿巴斯導演的《特寫》。 我想優太和阿巴斯兩人對「真實」的態度應該是很像的。誠然他們有所隱瞞,隱惡揚善仍是某種程度的說謊;但同時,他們的謊讓人們得以窺見良善。即便方式不同,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展現人類的真善美。我認為這不是基於教育意義或是任何高大上的理由,而是很私密的,「我認為人類就該這樣被呈現」這樣富有人文關懷的自私,有時反而是最偉大的。 🎬 痛苦與藝術 要我說幾次我都會說,就是人類是無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的。 然後我會接著說,不過最可貴的是試圖感同身受的過程。 在拍攝第二部電影時,優太的爸爸作為臨演入鏡,說出了一些違心之論。而鏡頭外他說:「只有創作者不感受到痛苦,那不是很不公平嗎?」 是啊,那確實不怎麼公平。因此我想,這世上絕大部分的創作,都是先歷經痛苦才創造出來的。 而也因此,「試圖感同身受」才如此可貴。 在這廣袤般的世界裡孤身一人,踽踽獨行於荒原之上。你會遇到很多他人,經歷很多事,其中會有快樂的,也必然有悲傷的痛苦的。快樂是不太需要被同理的,一個人若能一直快樂那他多半能活得很好;然而,悲傷痛苦是會引導死亡的,還有與死亡有關的那些,殺不死人但也不讓人好過的種種。儘管遇到許多他人;但你依舊感到孓然。 而當這一切排山倒海而來時,你會想抓住些什麼,即使只是脆弱的浮木也無妨,只要抓住,似乎就多了一些活下去的理由。 讀了書聽了音樂看了電影,將自我投射其上。這不是自我欺瞞的催眠,而是,你能從創作者有意的編排上發覺,他們經受過與你類似,甚至更加壓倒的痛苦。創作者與其作品營造的感覺必然模糊,必須模糊。他們筆下的角色不可能與你有全然相同的經驗;但是,他們作出的選擇,展現出的情緒,說出的話語,選擇的行動,都如此的貼合你的性格與歷史,以致你都感到靈魂的共鳴。 創作者可能沒有想要試圖同理;但你依舊感到同理。這是有人,在真實與感受之間選擇了感受,跨過荒謬的罅隙來到你的身邊,告訴你,這世上你不是唯一這麼想這麼反應的人。你的孤獨不特別,所以你也可以放心感到孤獨,因為世界各處那些你或許終其一生也不會碰見的人們,他們和你一樣都感到孤獨。 而當你認知到這點,那只有你存在的世界裡似乎也就不再寂寞。 所以我想,或許打從一開始只有讀者感到痛苦的世界就不存在。因為同理的先決是經歷,不經歷過痛苦的創作者是無法創作出讓人痛苦的作品的,是無法創造出美麗的作品的。 🎬 虛實的邊界 《再見繪梨》中,最值得探究的一個部分是,整本書的畫法是以電影分鏡的方式呈現的。在同一頁裡,你可以發現整整四格的畫面幾乎是一樣的,只有角色的某一部位微微移動。藉由這樣的方式,藤本樹在漫畫中營造出「既動又靜」的效果。四格畫面塞入一秒內是連貫不起來的,視覺暫留無法將少少的四個畫面判別為連續;然而放在全然靜止的畫面上時,你的大腦會認定這是連續的四格動作,並且很自然地將它們連動起來,就好像在腦中有一個曖昧模糊的劇院,隱約地將靜止變得生動但模糊。 另一個巧妙之處在於,這部作品本身也與「電影」有關。在劇情裡,優太持續地拍攝著電影,而藤本樹則是拍攝拍攝電影的優太的另一顆鏡頭。正是這點,讓我對《特寫》與《再見繪梨》產生聯想。兩部作品都有著「以鏡頭拍攝另一顆鏡頭拍攝」的核心,且兩部作品中,那顆拍攝同時也被拍攝的鏡頭中,甚至也都是以「紀實」為主題。 有鏡頭就代表有人在拍,與後續剪輯隱藏配音上特效。只要我們意識到有鏡頭,那真實就必然被扭曲。而「拍攝拍攝鏡頭」的手法,則是將真實二度扭曲,極大程度地模糊的虛實的邊界。鏡頭裡的真實,鏡頭外的真實,電影裡的真實,電影之外的真實。畫面持續進行,超展開接連不斷,你又如何分辨此時發生的從屬於真實的哪個象限? 當這一切超越理智邊界以致大腦快要過載的浪潮襲來,我想,多數藤本樹的粉絲都會笑著跟你說,別想,去感受。 🎬 再見,然後爆炸! 再見,媽媽,再見,世界,再見, 繪梨,再見,世界,再見,繪梨。 「爆炸,是某一物質系統在發生迅速的物理變化或化學反應時,系統本身的能量藉助於氣體的急劇膨脹而轉化為對周圍介質做機械功,通常同時伴隨有強烈放熱、發光和聲響的效應。」—— 摘選自維基百科。 優太為何選擇讓一切爆炸?或許爆炸代表了他的內心狀態,那無處發洩的,對母親,對繪梨,對死亡,對這世界的不滿全都點燃然後盛大地爆破,這是顯著的解讀。 而我更想談論爆炸之後會帶來什麼。 說到爆炸,我們首先會想到「破壞」,是,許多刻意製造出來的爆炸都是為了破壞而生的。無論是軍事上的各式槍藥彈械,或是炸毀老屋危樓,開通坑道等等用途,都是為了破壞而使用爆炸。爆炸帶來的高溫與衝擊足以破壞,而破壞即是消除,消除一個或多個事物的存在。 「為什麼是爆炸呢?」「因為那樣最棒吧。」 優太在第一部電影中,選擇引爆醫院然後逃離,嘴裡喊著「媽媽,再見!」而電影中的母親早已在爆炸裡屍骨無存。在此處,我認為優太的再見,隱含著「抹消過去一切痕跡」的意思。他炸毀母親,炸毀醫院,將母親的病體形象一併消除。往後,人們對優太母親的印象只會有他在電影中塑造的樣子,溫柔風趣,美好的母親。同時,優太的逃避也是毀滅性的。他拍攝剪輯母親生前最美的樣子;卻也忘不了母親在鏡頭外的暴言暴行。他希望母親只留下好的印象所以只展現好的影像;而那些糟糕的,優太記著。 死亡對活著的人來說是狡猾的,人死債消,你連去計較的機會都沒有了。優太不想面對死亡,不想面對複雜的情緒複合與投射。他選擇爆炸,將一切炸毀,然後逃跑,不看爆炸後的虛無,不看過去無論有無留痕,只管點燃,奔跑,對一個不會再見的人說了再見,跑向鏡頭外的現實。 在第二部電影中,優太在聽說繪梨生病後一樣逃了。繪梨就像是母親的復刻,毒舌,性格糟糕;而優太也都只截取他們美好的光亮的那面展示給眾人。為此,他不惜扭曲真實,在鏡頭下說謊是再正常不過的,被拆穿也能以「我想讓大家只記得他們最美的樣子」這類冠冕堂皇的理由塘塞。 但唯獨死亡是真的。死亡可以是題材,但不是為了成為題材。死亡不是為了被唱成歌,拍成電影而存在的。優太只想拍電影,但不想再拍死亡的電影,不想再面對見證他人,一個與自己母親如此相似的人的死亡。 我們在逃離的,始終是自己。痛苦由他人帶來,但到頭來都是自己的,是組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無論有沒有爆炸,無論存在是否被抹除,這些都不妨礙優太逃跑,逃到一個只有自己沒有他人的地方。 在那個老地方,那個優太與繪梨待上一整天看電影的荒屋裡,成年的想尋死的優太遇上了繪梨,看起來完全沒有變老的繪梨。交談過後,優太問繪梨:「祢不會感到絕望嗎?」繪梨回答道:「因為我還有這部電影。不管幾次,只要看了這部電影我就看見你,不管忘記多少次都能一遍遍回想起來。這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嗎?」 電影就是這樣的東西啊。無論是為了誰,為了什麼而拍,它代表的是一個,數個,多個事件與人物的集合。虛構與真實都無妨,電影不死,它等待著未來無數世代前來挖掘,觀賞。時間讓萬物流於片面,電影就是這片面最好的載體。往後的千百年,當有人再次打開一部電影,他就能看見創作者想展現的,專屬於那個時代的美學、理念與痛苦成就的藝術。 真假在此時已經不再重要,被消解了的虛實邊界甚至連奇幻都稱不上。 「少了一點奇幻元素吧?」 優太將門帶上,轉身,泰然地,將身後的廢屋引爆。西裝因著爆炸的風向前折壓,火在身後熊熊燃燒。背著光,優太笑著(這或許是優太的第三部電影,觀眾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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