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翔,伊卡洛斯,墜落 —— 《子彈是餘生》
人類是無法對天才祓魅的。 天才,那超然的,高處不生寒,睥睨眾生視凡人如草芥的形象;同時背負著相應的責任重量,彷彿是為了帶領人類往更高處走而降生的使命。天才,是最接近神的人類。 那麼,做一個神輕鬆嗎?矛盾就在於天才接近神卻不等於神,終究是腦袋仍裝在肉身裡,仰賴生理與心理去支撐的凡胎。所以天才有喜有悲,有癖好有苦惱有性別也有性向。 凡人難以窺得天才的世界(我腦中的天才們大概都說著些「拆開來聽都聽的懂但組合起來就變的無人能解」之語言,或甚至可以直接以程式代碼交流,再超自然一些可能會想像他們用腦電波溝通) 而實際上,我們也確實無法藉由《子彈是餘生》輕易進入天才們建立起的,不可摧的學術壁壘;然而,如我上所述,天才終究是人,逃不過七情六慾。而這正是本書的切入:天才的終歸只有大腦,而世上從不缺能摧毀天才的事物。 🔫 英雄 數學界有句廣為流傳的名言:「數學是世上最後的英雄主義。」 為何如此說呢?那是因為所有的知識似乎都有其先決,學習物理化學語言等學科,即使再怎麼聰明也很難空手創造。你必須在掌握前備知識後才能往下一個關卡邁進,而即使再怎麼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終究是需要「過程」的。另外,我們活在物質的世界,凡與物質有關就必然有其極限,因此,在這些領域裡就算是頂尖的天才也必然受限。 不過數學就不同了。數學的世界無遠弗屆,數學的天才們做的事可謂無中生有。他們甚至不用觀察就能創造,僅憑一支筆與白紙就能構築理論。而這些理論是如此的顛覆,甚至在這個時代都無人能懂。事實上,有太多天才的手稿不被當時理解,是經過數百年的發展與推演,才發現得出的結論與當時天才在白紙上潦草寫下的是相同的。 而這也就是為何我們說數學是最後的英雄主義。因為數學的天才對這世界來說是真正的「英雄」。他們的超越是真正的超越,超越形式超越時代也超越人類,是真正的,宛如神蹟降臨的英雄。 我很喜歡的一個小故事是這樣寫的: 你從小就是一個公認的數學天才。你每次數學都能輕易考滿分,小學就精通高中以上的數學知識。國中畢業你就以優異的數學成績跳級進入海外名校,之後更是加入世上最頂尖的數學機構鑽研人類百年來都未能破解的數學難題。你苦心鑽研以致鬢間生白髮,眼尾的細紋也隨著歲月逐漸加深。終於,在五十歲那年,你攻破了這道難倒無數數學家的世紀難題。而當你興高采烈地與夥伴們討論如何慶祝時卻不知道,在與你時區錯開的大洋彼岸,有一個七歲小孩,他犧牲了一個午睡的時間,早你一小時得出了更加精簡完美的解答。 🔫 天才的等級 是了,天才也是有等級之分的。 故事圍繞著介恆,一個天才之中的天才,展開。 從小到大,他的學業都是絕對的制霸者。「那些自以為自己很聰明的人,都會在遇上介恆後,體會到他們與介恆的天賦差距有多大。」書中的女角小花如此評價道,「除了介恆以外的人都是廢物,你也是,我也是。」 這是一個由天才們構築而成的風暴,風暴的中心是介恆。 我們想像進入台大資工的精英們,敲打著鍵盤點擊著滑鼠,指尖紛飛敲出足以驅動人類文明的瑰麗程式碼,他們必定擁有最頂尖的大腦與璀璨的未來。然而,在平地的人或許覺得山都是差不多高的,又或只要高到一定程度,那無論是多高都是一樣的不可及。 有些風景是待過高處的人才看得到的,這句話如詛咒般囿困書中的所有角色,包括介恆。 站在高處的人知道眼前有一座永遠無法超越的高峰,而作為無法被超越的高峰,獨自在不勝寒處的孤獨者,又該要如何填補心裡的扭曲空白? 或許無法。這是凡人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的,被奢侈煩惱殺死的天才。 🔫 藥,同性戀,BDSM,自殺,你有病嗎? 小說中除了以單純的智力去描寫,也穿插了各個角色的故事背景。其中,大量出現的元素便是用藥、性虐待、自殺與同性戀。 寺尾哲也實在過於擅長將疼痛轉為文字並任其野蠻生長。 無論是因為被霸凌時淋了一身的尿而勃起的性羞辱快感,癱瘓在床只能用眼皮打字的文字恐怖谷,參加同性戀集會時被當作賭注的自殺未遂者,或是對著無邪的孩子說出未來的殘酷(只屬於天才的殘酷),身體或是心靈上的恐怖,都被描寫得恰到好處。 進入故事如同闖入鬼屋的試膽者,起先你並未發覺任何異樣;然而隨著情節揭露,故事縝密又盛大地展開了,你才會發現自己被捲入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恐怖之中:儘管多為第一視角敘事;但所有人的口吻都彷彿在講述一個無關者的故事,就連憤怒悲傷都顯得虛假。彷彿這一切,包含介恆的死,都是早註定的,被輸入好只等 if 判斷式終於將條件辨別為 ’True’ 時,通順地進行下去的程式碼。就連情節中的那些trigger,用藥者嗜虐者自殺者同性戀者,與他們手中握著的藥罐,交合的天台,自殺用的塑膠套,都僅僅是為了「成為」而被擺放在那。 故事從不打算要進入過深的層次,偶有些深入的描寫也不是為了釋疑,而是惡戲般地讓讀者染上知識的詛咒,「知道的越多就越感覺噁心痛苦」,大概是這樣的作用吧。 人類在這個風暴中無力回天,無論是書中角色還是書外的讀者,即使是天才也一樣。 所以為何說「子彈是餘生」 因為從射出,貫穿,墜落,這一切還真的就是宿命般的過程。天才必然高速躍進,迎頭撞上,然後墜落。 裝上翅膀後飛翔,翅膀燒融,墜地死去的伊卡洛斯。 🔫 剩下來的,只是餘生罷了 對天才的描寫中很常聽到的一句話是:「你考一百分是因為你的極限是一百分,而他考一百分是因為考卷只有一百分。」 那如果考卷有兩百分,三百分,一千分呢?又或者,這張考卷極其邪惡,讓分數趨近卻永遠不等於一百? 我想,這正是本書中,除介恆外所有天才們的共識,他們知道自己並非滿分。 而在抵達99分的高度後,真正的折磨才開始。正因他們天才,所以他們知道自己在哪個位置。是靠向99分還是100分?小數點後面是1還是9?又採計到第幾位? 這些數字與數字間差之毫釐,卻是已經注定,無法以努力跨過的天塹。 「砰!」子彈射出,這些子彈知道自己飛到哪個位置會抵達極限,然後他們開始下墜。 而這之中有一顆子彈,是最天才的。他幾乎消弭了趨近100而無法成為100,那道成為完美的坎,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所有子彈在他面前都相形見絀,內部火藥絞在一塊,有些不堪負荷的子彈甚至選擇在抵達之前就先行脫隊。 那這顆子彈又是怎麼樣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下墜與才智無關,而是在抵達頂點之前,他就自己先被自己摧毀了。下墜不因動能不足,而是子彈本身就出了問題。 而一旦下墜,子彈就失去意義,變成廢鐵直至落地。 那些不那麼天才的天才們,看著最天才的天才,閃耀,成為遮蔽大地的陰影。 曾讓他們如此痛苦的存在迎來矚目的終末,是否有人會想起他語言裡的弔詭,求死意志的外溢,對性暴力的追求與存在證明。還是會想起那個下午,被夕陽金光籠罩的客房裡,霸凌者與被霸凌者並肩遊戲。他們手握著搖桿,操控著被編碼寫出的角色相互廝殺。最天才的終於在遊戲上吃癟了,霸凌者對被霸凌者說的那句: 「你這樣是沒辦法在這個世界活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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