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韻的密碼
在上個世紀九○年代,台灣文學界指認出現了第一批原住民作家,確認「原住民文學」的出現是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所由生的書面抗爭隊伍。於是,原住民文學率爾進入台灣公共論述而被議題化,「被壓迫」與「族群自覺」的肌理從而定調為「本土化」、「自覺性」與「抗議精神」的原住民文學,此單向度流風乃糾纏、迷惑、魅影以迄今,忽而略之原住民文學產生的基礎是賴語言(母語、神話、傳說、歌謠)作為起點。恰恰是在原住民作家冒起的九○年代,排灣族的溫奇(Ljavuras Giring)與卑南族的林志興(Agilasay Pakawyan)仿如相互唱和的詩作,則少見台灣文壇對原住民文學的注意與討論,這一方面是兩人的作品鮮少發表在報章雜誌,又一方面是兩人的詩作似乎是隱晦的、自我的,疏離著論者所以為的「原住民文學」,於是在解讀台灣原住民現代詩史的脈絡上只能顯現片面、單向的發展。幸而在三十幾年後的二○二三年,溫奇結集詩作《風吹南島》、林志興結集詩作《族韻鄉情》,得以彌補、豐富台灣原住民現代詩史的空缺與單薄了。 千禧年之前,在原住民文學圈,同為流傳祕密的、隱晦的、似有若無的詩歌夢幻逸品當屬林志興自印二十本、僅流通於親友間的《檳榔詩稿》詩集與溫奇「南島詩手稿」系列(《練習曲》、《梅雨仍舊不來的六月》及《拉鍊之歌》)。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台灣山林的暗夜追索、尋覓,卻始終緣慳一面,直到二○二二年聯繫上詩人溫奇,在台南一家餐飲店暢談一夜,始獲三本自印手稿詩集。二○二三年六月或者七月,才又與詩人林志興在台東橋頭飯店旁高架橋下一處「心遠地自偏」似的尋常桌椅上,當世界正翻天覆地時我們只是談論了一夜的詩歌,談話的內容或許龐雜、紛繁,但我們總是緊扣著謬思那激發詩人靈感的精簡又純粹的事物。 …… 詩歌傳唱的一個作用就是把一個抱有幻想的昨天以及明天銘刻在人們腦際。在阿美族、卑南族所傳唱的所有故事中、陸森寶跨時代傳唱的部落音符、林志興的故事及其家族、子女動人的故事,可以確認是詩人林志興創作不斷的文化密碼源流。這第一個特點正是詩集《族韻鄉情》裡可以歌之詠之的「韻」。 〈穿上彩虹衣〉 你那衣服真漂亮 虹彩的布上 繡滿了紅藍綠白的樣 有花有草奔騰著獸 有山有水飄擁著雲 更綴掛了 像星星的小鈴噹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的伴著 你那快樂的舞步 響遍平原和山崗 你可是天天穿著 倘佯 不是 不是 現在 這曾蘊含了天地萬靈的衣 一年四季 只敢 在跳舞的時後 才披 〈穿上彩虹衣〉之外,詩作〈瀕滅的傳統〉、〈我們是同胞〉、〈鄉愁〉、及〈走活傳統〉(即紀曉君以卑南語演唱之〈神話〉)等,由表弟陳建年譜曲,收錄到《海洋》專輯,以傳統部落歌謠和現代音樂交融,激盪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藉由詩歌對原住民部落傳統文化的認同與展現原住民族歌謠的特色,流露出對族群的人道關懷,成為窺見卑南族、阿美族文化最直接的窗口。 …… 上個世紀九○年代前後,台灣社會正值翻天覆地的變革,社會運動紛起,台灣原住民族權利復振運動席捲山海原鄉,此其時迸發出第一批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所由生的書面抗爭隊伍(原住民作家),相對於這樣的抗爭隊伍,詩人溫奇隱遁在保守的高中校園,詩人林志興側身政治光譜上更加保守、反動的高雄市救國團。在原住民文學的抗爭旗幟底下,兩位詩人被認為是並不想給人留下印象的逃脫派,他們尋求的是孤獨、陰暗或許加上自傷(自印少本詩集、拒絕市場流通、不合時宜的創作),這樣的揣測不僅極端也無的放矢。溫奇膾炙人口的〈山地人三部曲〉寫於一九九○年九月,精準而具象的統攝了原住民族被收編在國家現代化的處境。詩人林志興在〈保守者的自白〉四十八行的詩作(推測創作時間在一九九○年),早已預測了原住民社會、族人將化為保守者,「這世界變亂了/擾亂了我心中的秩序/價值變質/原則難循/造反有理/罪惡抬頭/希望落空/一切都化做語音的巨輪/轟轟軋碎我的身/一切都化成文字的箭/蜂擁射穿我的心」。更有日後一首又一首比起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寫出的更加細膩、肯認民族文化肌理的作品。 閱讀林志興的《族韻鄉情》只要記住一件事就夠了:上個世紀下半葉,任何一個想為原住民族辯護(政治的、社會的、文學的……)的人,都必須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像個倒行逆施的人,一個不計什麼利益的人,就像詩人林志興的詩歌,為我們帶來—從痛苦中昇華喜樂、從罪惡裡長出花朵—的那種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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