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在凝視?誰被凝視?——《魂斷威尼斯》與美的詛咒
當年,他的臉出現在大銀幕上時,全世界為之一震。陽光照亮他膝窩的弧度,他奔跑在海灘上,眼神如神祇,也如獵物。如今,他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壽七十。瑞典演員 Björn Andrésen 曾被冠以「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稱號。而他在《魂斷威尼斯》中扮演的塔吉奧,並不只是一個角色,更是一場跨越世代的集體幻象——一場足以摧毀真實自我的凝視。 — 我第一次讀《魂斷威尼斯》,是在一個黏膩的夏日下午。外頭陽光毒辣,書頁卻靜得像一灘死水。故事幾乎沒有情節:一位德國中年作家,在瘟疫蔓延的威尼斯,遇見一名美得無可挑剔的金髮少年,從此失控。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看,只是愈來愈深地看。 那本書,就像一封從未寄出的情書,也像一場緩慢而致命的夢魘。你永遠搞不清楚,那是愛,還是毀滅的開端? 這週,當 Björn Andrésen 的訃聞傳來,我又重新翻開那本小說。才發現,那位在電影裡幾乎無言、潔白得像神話雕像的少年,現實人生比小說更殘忍。他十五歲時被導演維斯康提「選中」,在萬中選一的美貌之中,成為最接近「絕對之美」的存在。那場所謂的試鏡,其實是一場剝奪。他被要求脫下衣服、轉身、微笑,鏡頭面前的他,不再是孩子,而是商品。《魂斷威尼斯》成為影史經典,他的臉成為美的代名詞。而他自己,卻從未真正被看見。 — 托瑪斯・曼筆下的阿申巴赫,是一位壓抑、克制的作家。他在威尼斯遇見塔吉奧,如同破堤的水,崩潰無聲。他染髮、抹粉,只為靠近那位少年,哪怕只是視線所及。他追逐的不是肉體,而是「美的極限」——是那種不可能實現、只能遠觀的光芒。正如他最後倒下那一幕:少年站在海邊,手指太陽,他看著他,然後死去。電影結束,凝視沒有。 多年後我看了紀錄片《世界第一美少年》,才知道 Björn 怎麼活過那場青春的審判。他曾說:「我每天都在祈禱這張臉趕快老、趕快醜,讓我可以不被認出,終於能夠過自己的生活。」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我們總以為「被看見」是一種幸福,卻忘了,那些被看見的人,是否有選擇的權利?美麗,如果不被允許擁有聲音,那它就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 《魂斷威尼斯》是一部關於凝視的小說,也是關於崇拜、壓抑與自我迷失的小說。這個故事橫跨百年,從托瑪斯・曼的文字,到維斯康提的鏡頭,再到 Björn 的一生——他不是角色,他是代價。而我們作為讀者、觀眾,也該在這段歷史裡停下來問問自己:我們凝視的,是誰?我們迷戀的,是什麼?那些我們稱之為「美」的東西,是否也曾傷害過某個活生生的人?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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