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凝視?誰被凝視?——《魂斷威尼斯》與美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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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凝視?誰被凝視?——《魂斷威尼斯》與美的詛咒

陳怡霓2025/11/23

當年,他的臉出現在大銀幕上時,全世界為之一震。陽光照亮他膝窩的弧度,他奔跑在海灘上,眼神如神祇,也如獵物。如今,他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壽七十。瑞典演員 Björn Andrésen 曾被冠以「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稱號。而他在《魂斷威尼斯》中扮演的塔吉奧,並不只是一個角色,更是一場跨越世代的集體幻象——一場足以摧毀真實自我的凝視。 — 我第一次讀《魂斷威尼斯》,是在一個黏膩的夏日下午。外頭陽光毒辣,書頁卻靜得像一灘死水。故事幾乎沒有情節:一位德國中年作家,在瘟疫蔓延的威尼斯,遇見一名美得無可挑剔的金髮少年,從此失控。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看,只是愈來愈深地看。 那本書,就像一封從未寄出的情書,也像一場緩慢而致命的夢魘。你永遠搞不清楚,那是愛,還是毀滅的開端? 這週,當 Björn Andrésen 的訃聞傳來,我又重新翻開那本小說。才發現,那位在電影裡幾乎無言、潔白得像神話雕像的少年,現實人生比小說更殘忍。他十五歲時被導演維斯康提「選中」,在萬中選一的美貌之中,成為最接近「絕對之美」的存在。那場所謂的試鏡,其實是一場剝奪。他被要求脫下衣服、轉身、微笑,鏡頭面前的他,不再是孩子,而是商品。《魂斷威尼斯》成為影史經典,他的臉成為美的代名詞。而他自己,卻從未真正被看見。 — 托瑪斯・曼筆下的阿申巴赫,是一位壓抑、克制的作家。他在威尼斯遇見塔吉奧,如同破堤的水,崩潰無聲。他染髮、抹粉,只為靠近那位少年,哪怕只是視線所及。他追逐的不是肉體,而是「美的極限」——是那種不可能實現、只能遠觀的光芒。正如他最後倒下那一幕:少年站在海邊,手指太陽,他看著他,然後死去。電影結束,凝視沒有。 多年後我看了紀錄片《世界第一美少年》,才知道 Björn 怎麼活過那場青春的審判。他曾說:「我每天都在祈禱這張臉趕快老、趕快醜,讓我可以不被認出,終於能夠過自己的生活。」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我們總以為「被看見」是一種幸福,卻忘了,那些被看見的人,是否有選擇的權利?美麗,如果不被允許擁有聲音,那它就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 《魂斷威尼斯》是一部關於凝視的小說,也是關於崇拜、壓抑與自我迷失的小說。這個故事橫跨百年,從托瑪斯・曼的文字,到維斯康提的鏡頭,再到 Björn 的一生——他不是角色,他是代價。而我們作為讀者、觀眾,也該在這段歷史裡停下來問問自己:我們凝視的,是誰?我們迷戀的,是什麼?那些我們稱之為「美」的東西,是否也曾傷害過某個活生生的人?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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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不完的小說,寫給讀不盡的記憶——讀最長篇單本小說《追憶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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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不完的小說,寫給讀不盡的記憶——讀最長篇單本小說《追憶似水年華》

陳怡霓2025/05/07

寫了整整十篇 #小說的世界之最 專欄後,我驚訝地發現,有一本書一再被提及:《最長與最短的小說》、《最燒腦的小說》、《最厚的小說》……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無可忽視。自從普魯斯特完成這部驚世鉅作,《追憶似水年華》便持續刷新文學史的尺度與深度。 這場文學長征的起點,是主角馬塞爾在某個午後,一口咬下瑪德蓮蛋糕。那股突如其來、難以言喻的情緒如浪潮襲來——記憶的召喚也隨之開始。這部小說不是事件的串連,而是一場對「時間如何流動、回憶如何重現」的極致探索。書中出場人物超過兩千人,橫跨貴族、資產階級與藝術圈,戀愛、嫉妒、死亡、戰爭,一切都像裹著薄霧,緩緩現身。 一段戀情可以鋪陳三百頁,一場晚會寫了七十頁,一段分手甚至拖進下一本才完結。 讀普魯斯特,就像在自己內心深處搭建一座大教堂。 他筆下的世界不是現實的記錄,而是情緒、氣味、音樂與思想的殘響。他不寫高潮,也不解釋一切,卻能讓你在一個眼神中看見整段愛情,在一段旋律裡明白時間的殘酷。如果你曾在某個微光閃爍的午後,突然憶起久遠的童年;如果你曾對記憶、時間、愛與存在有過一絲哲學上的執著——那麼,《追憶似水年華》會是你的一面鏡子,也是一座迷宮。 也許你不會一次讀完它,但你若未曾讀過,就無法真正理解——小說,究竟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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