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丁格的格里高爾:失去價值者皆為螻蟻——讀《變形記》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世界經典文學,捷克文學,短篇小說,寓言小說,存在主義,超現實主義,荒誕,卡夫卡變形記,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晨星出版,愛藏本

薛丁格的格里高爾:失去價值者皆為螻蟻——讀《變形記》

陳怡霓2025/08/06

針對《變形記》中諸多現代主義象徵手法,我在閱讀時的首要疑問便是—— 格里高爾究竟是否真的變形成了蟲子?—首先,以非故事的現實因素參考,早期台灣出版社將原文 Die Verwandlung(意為「轉變」)翻譯為「蛻變」,帶有昆蟲成長與身體心靈變化的意味。或許在原譯者眼中,故事重點並非肉體的變形本身,而是格里高爾變形後,家人態度與家庭秩序的劇烈轉變。我第一次接觸《變形記》的版本,封面畫著一隻躺在床上的巨大甲蟲,因此初讀時便將主角想像為真實的甲蟲軀體。但卡夫卡在文字上極為節制,在故事前段刻意讓格里高爾只能從外界反應中推測自己的狀態。 沒有鏡子、沒有直述,只有身體感的不協調與他人的驚駭。在文字尚未證實他非人之前,我懷疑這場變形是否為象徵性暗喻——是資本社會與家庭成員對無法「產出價值者」的排斥,使格里高爾在他們眼中非人形象? 或是否是格里高爾內心的異化? 對公司與家庭的壓榨感到疲憊,潛意識中將自己投射為一個徹底脫離社會的異類?—但這些猜想終究隨著故事演進被推翻了。 格里高爾的確變成了一隻巨大、長滿絨毛、擁有數對細腳的蟲子。他的心靈也逐漸受軀體影響,獸化且抗拒社會(家庭)。起初,他仍掛念公司、父母與妹妹是否會因他的「小問題」而不便,展現出過度社會化的思維方式,潛意識中將他人的需求遠遠置於自己之上。即便妹妹對他的嫌棄已然明顯(將發餿食物放在舊報紙上、不再正眼看他吃東西),他依然自我感覺良好地將這解讀為貼心之舉。直到後來,格里高爾內心的鄉愿思維才隨著蟲化身軀日益衰退。他開始遵從本性(在牆上爬行)、回應慾望(不再躲藏)。在我看來,這樣的轉變下,格里高爾雖然外觀與行為越來越像蟲子,內心卻比故事最初那個疲憊業務員,更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配角中最難以捉摸的,便是妹妹葛雷特。她前期關心備至,主動承擔照顧格里高爾的責任,偶爾也表現出對哥哥的真情。但這些行為背後,更多的是被格里高爾自我美化過的惡意。那個看似溫柔體貼的妹妹,其實對他懷有嫌惡、恐懼,甚至逐步轉化為支配的快感。葛雷特時常在與父母的對話中,展現出一種將自己視為「格里高爾專家」的詭異心態。當母親主動幫忙清理哥哥的房間時,反倒引來她的不滿——就像剛握有一點主動權的孩子,深怕失去自己唯一的價值與控制權。她是家中第一個從「受扶養者」轉為「參與家庭經濟的人」,也第一個公開喊出:「我們必須擺脫他。」—格里高爾的死因,看似是飢餓、是疾病,但我認為,真正讓他死去的,是關懷的消退。蟲化後的食物,其實象徵著家庭的愛與注意力。故事初期,妹妹還會特地為他準備腐敗的食物,他也因此胃口大開;但當家人各自投入新工作,重新建立起一個不需要格里高爾的生活,照顧他的責任便被隨意交給一名冷漠的老婦人,他的食慾也一日不如一日。他最終是在一次又一次被父親與妹妹驅逐、嫌惡後,於黑夜中悄然死去。屍體被掃入角落,無人悼念,無人提起。— 最諷刺的是,格里高爾的死亡成為全篇的轉捩點—— 前半段鬱鬱沉沉的氛圍,隨著他的消失瞬間明亮起來。父母與妹妹齊聲鬆了一口氣,並一同出門踏青、轉換心情。 格里高爾的存在,從來都不被允許憑自身而活。 他是否「還是人」,從來不是由他自己決定,而是由他人是否還將目光投向他決定。這種觀測者主導的命運,正是薛丁格式的存在悖論:盒子未打開前,他既是人,也是蟲;而當盒子被闔上,當家庭關上那扇門,他的存在,也就此崩解。 書封來源:博客來

閱讀更多
雙縫實驗裡的卡夫卡:當觀眾消失,存在也隨之塌陷——讀《飢餓藝術家》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世界經典文學,捷克文學,短篇小說,寓言小說,存在主義,超現實主義,荒誕,變形記及其他,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堡壘文化,New Black

雙縫實驗裡的卡夫卡:當觀眾消失,存在也隨之塌陷——讀《飢餓藝術家》

陳怡霓2025/07/30

卡夫卡筆下主角似乎有一種共同點,失去了他人的『在乎』後便會死亡。 就如同《變形記》中,即便格里高爾已經成為了不受家庭成員與公司上司待見的龐大甲蟲,他仍舊是一心渴望獲得他人的關愛,最終只能在父母與妹妹的無視下,絕食自殺、抑鬱而亡。飢餓藝術家也是死於缺乏他人的關注,他能夠忍受遠超人體極限的飢餓與肉體折磨,但一旦失去觀眾,也就是在乎他行為的人,最終迎來的也只是在陰暗狹窄的籠中死亡。 — 如同雙縫實驗中那顆既是波又是粒子的電子,飢餓藝術家的「存在」仰賴觀看者的凝視。 一旦沒有人注視,他便失去了形體的確定性,從「表演者」坍塌為「無物之人」。他不再是誰,只是一個忘記被餵養的身體。當觀測者離席,舞台上的他,也跟著崩解。 在卡夫卡的宇宙裡,人無法憑自身而存在。他筆下的角色彷彿總活在「他人的視線」裡,一旦世界移開目光,他們也隨之靜靜死去。這種由觀測決定存在的命運,既荒謬又深刻,是卡夫卡式悲劇的另一重面向。 — 在這篇臨終之作中,飢餓藝術家與現實卡夫卡的身體狀態不謀而合,充滿病痛、虛弱,死亡意象不斷環繞在他的角色身上,有人稱其為『卡夫卡式自殺』。 文中飢餓藝術家對經理說道:「我不是想挨餓,只是找不到適合的食物。」或許這就是卡夫卡藉由筆下角色道出自己的心聲。 這個世界中,所有都逃不過一字『俗』。 社會是世俗的、人是媚俗的,隨波逐流對多數人來說才是正確且輕鬆,只有所謂異端才會特立獨行,而從旁人眼光看來,這不過是無意義的偏執。 在文中,便是飢餓藝術家因為找不到符合胃口的食物而選擇持續的挨餓,飢餓的行為本身,實際上就是他對世界的一種對抗方式的體現。 — 但這個世界卻將他的對抗行為視作藝術表演,有人認為他技藝高超,另一方面卻會懷疑他是否偷吃東西,在觀眾中的四種人分別象徵著,面對這種特殊的個體、大眾的觀點。 有跟風看熱鬧的一般人,有尚未受俗世影響、純淨欣賞表演的小孩子,也有對其抱持質疑態度、粗鄙的看守者,或者代表資本禿鷹的經紀人。 表演本身其實不具有太多意義,只是滿足了看熱鬧無聊的觀眾心裡,但當此不再新鮮,便失去了吸引力。飢餓藝術在大眾眼中充其量只是個茶餘飯後的消遣,一旦喪失其作為娛樂的功能,那這件事便毫無意義,失去觀眾後,他也不在乎曾經努力奮鬥的破紀錄目標。 — 至始至終,那個所謂獨特不隨波逐流的飢餓藝術家,最終仍是遭到世俗化的侵蝕,他的演出不再僅是對自我的追求,而是淪為尋求他人關注的一場表演。 書封來源:博客來

閱讀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