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胡冠中《水裡的回音》與《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一種安靜卻很難忘的自然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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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胡冠中《水裡的回音》與《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一種安靜卻很難忘的自然書寫

Rae Chen2026/04/02

有些書不是一翻開就讓你驚豔,但會慢慢把你留下來。胡冠中的書就是這樣。 如果你本來就喜歡自然書寫、喜歡那些跟土地、河流、野地有關的作品,那你大概很快就會喜歡上他。但我覺得,就算你平常不太讀這一類,也還是可能被他的文字留住。因為他寫的,其實不只是魚,也不只是溪流,而是一種很真實的凝視:一個人怎麼去看自己在意的事物,怎麼靠近自然,也怎麼在這個過程裡,一點一點看見自己。 他不是站在旁邊看自然的人。他是整個人走進去的人。 讀他的文字,你很容易被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打中。你會跟著他一起待在溪邊,一起看雨快要落下來,一起看魚躲在石縫裡。 因為你會開始看到那些文字後面,其實藏著更多東西。環境的變化、河流被改變的命運、人和土地之間說不清楚的拉扯,還有那種明明很愛,卻常常感到無力的心情。 他只是把現場寫出來,把自己放進去。把看到的、困惑的、喜歡的、矛盾的,全都留在文字裡。 所以你讀的時候,不會覺得被說服,而是被慢慢帶進去。 《水裡的回音》比較像是他最完整、也最鮮明的發聲。 你會看到他怎麼看魚、怎麼理解魚,也怎麼理解自己和野地之間那種很複雜的關係。有些段落很安靜,有些甚至帶著一點殘酷。但也正因為這樣,你會更清楚感覺到他的愛不是輕飄飄的喜歡,而是一種很深、很執著,甚至帶著痛感的在意。 而《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讀起來,則像是沿著他的文字,再一次回到他走過的地方。 這本書不只是作品選集。它還收進了很多人寫給他的回應。 所以你在閱讀的時候,會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是一整片還在流動的聲音。 讀完之後,你會更明白,為什麼大家會一直說——這樣的書寫,很難再有了。 🌟我覺得這兩本書最棒的地方,是它們真的讓人看見:原來台灣的溪流、魚、河床、雨水,可也可以成為文學裡這麼深、這麼動人的存在。 而且那不是被硬寫出來的,而是因為有一個人真的太在乎了,才把這些我們平常不一定會停下來看的事物,寫得這麼有光。 如果你喜歡的是那種讀完會安靜很久的書,喜歡的是帶著土地氣味、又有文學感的作品,或者你只是想讀一本很真誠、很少見、會慢慢放不下的書,那胡冠中的這兩本書,很值得你讀。 有些書讀完會記得情節,有些書讀完會記得觀點。但這兩本比較像是你會記得那個人看世界的方式。 那種方式很溫柔也很固執,而且一旦看過,就很難忘記。 🎯 推薦給 喜歡自然書寫、環境文學、土地題材的讀者 喜歡吳明益、劉克襄這類作品的人 想讀「真的在現場生活過」的文字,而不是抽象觀點的人 或只是最近有點疲憊,想讀一種安靜但有重量的書的人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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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覺得好玩就好,就算那個人不是你 ---- 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台灣文學,實驗小說,存在主義,超現實,政治議題,林榮三文學獎得獎,遊戲自黑暗,李奕樵,寶瓶文化,Island

只要有人覺得好玩就好,就算那個人不是你 ---- 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蔡佳豪2025/08/31

如果要清算近代中文文學界的大罪人,李奕樵絕對算得上其一,罪名也很簡單:發行一本天才般的出道作後就此消失,徒留欲求新作的讀者癡傻等待。 天才,這便是我在閱畢《遊戲自黑暗》的首篇文章〈兩棲作戰太空鼠〉後的唯一想法。說起李奕樵的文字,你大概可以用「理性到冰冷」來形容。在他的作品之中,你很難說他的文筆是世俗意義上的「好」,更別提詞藻華麗之類非他本意的追求;然而,他的語句卻是那樣精確,彷彿程式般只為引導出結果的語言排列,同時又不乏炫技般的思想碰撞哲學詰問。直白地叩問,叩問然後迂迴,像盤踞於真理之樹上吐信的蛇,引誘著你吃下那善惡樹上結滿的蘋果。你恐懼於言語背後真理的暴力,又忍不住好奇真理的模樣,所以你吃,你思考,你成為文字的俘虜,如同書名一樣,你被拖入黑暗之中,成為遊戲的一份子。 〈兩棲作戰太空鼠〉是回應洪仲丘事件之作,曾獲當年林榮三文學獎二獎。 本文背景設定於軍營。在這臨海的封閉地上演一場遊戲者與被遊戲者的權能位階與權力讓渡。穿插其中魔幻寫實的巨大蔣公和軍營的權力家家酒形成鮮明的對比。而操控蔣公的是以天馬行空的方式死於遊戲中的老鼠們,權力和遊戲形成的閉塞迴圈,而逃離迴圈的方法是釜底抽薪地讓自己變得無趣。 〈貓箱〉中,我們能感受到童偉格式的陰冷潮濕被裝在這棟台灣東北方的小屋中。家庭的主題(尤其祖母)不免讓人聯想到《西北雨》中那懸掛於牆上的祖母魂魄。不過本文更專注於當下,親人的反應。父親將自己與貓同化,在這棟小屋裡,父親是貓的箱;而小屋也是父親的箱。 〈shell〉一文,歸功於大學時期修了不少程式語言的課程,因此對文中的術語還能略懂一二。文中有兩條故事線,一條是破譯man shell程式之謎,另一條則是魔獸爭霸的驚天醜聞。兩個主題都是十分「男性」的探討內容,引導出的謎底卻是柔情似水 ---- man shell 是一個浪漫的騙局,而道歉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文中有許多對於生命和意義的交叉辯論,辯論的論點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生物學程式語言和電玩遊戲所延伸的發想。man shell本身沒有門窗沒有入口,最後的謎底藏匿在主機內,這樣的設定讓我想起〈降生十二星座〉中道路十六的破解法也是往不可能的地方撞去。或許,進入一個人的心,就必須擁有「使不可能成為可能」的覺悟吧。 〈無君無父的城邦〉甚是一場對父權的反向嘲弄。從小被迫穿著女裝,儀表姿態都必須「像個女人」的「我」,內心分裂出被自己稱呼為姊妹的另一模樣。然而,明是分裂的產物,姐妹卻取代了自己成為外放的顯性,賦權於這具雄性的肉身之上。陰性在本文中成為了實際的壓迫與暴力,最終導致「我」被誤認為女人身而被綁架,又因綁匪覺察到自己的陽性生理特徵而被粗暴地釋放,從大卡車上滾落,身上的女裝因而殘破,假髮也不再穩固而脫離露出真正的「我」。 所有的陰柔共謀在此時全部崩解,就在自己終於成為自己,「我」終於是「我」的那刻。 〈火活在潮濕的城〉發揮了十足的想像力,將火、人、樹、鐵、熵增、時間和宇宙寫成一篇物理與哲學碰撞的淡淡憂傷。故事中,所有的活物都有其特質,火似人而非人,是位階較低的存在;樹因其長壽而顯得聰慧,總是為火釋疑;鐵是宇宙最後的歸屬,因為熵增所以在非常非常非常久的將來(大概一百的一百的一百的……好多一百的次方年後),萬物都將不復存在,唯一倖存的只有鐵,科學家將這個現象稱為「鐵寂」。鐵是受熵眷顧的,而無論時間再怎麼奔前依舊逃不過熵增,因此鐵最終將與時間同壽,鐵是能與時間打平的上位者。 然而,火有其意志。火是為現象,不受熵的影響。火餵養了熵,同時定義了「生」,火可以摒棄熵。火褪下火的外衣,將鐵的侵略推往無窮遠的將來,火不再是火,而天也不再下雨。 〈遊戲自黑暗〉是一篇我很難去形容的作品,不是寫得不好,而是寫得太好。故事將場景設定在一個黑暗潮濕髒亂的甲板下的船艙,「我」是被拐賣的少年。 本文在如此封閉的環境設定下,以一種深邃旁觀的口吻,拆解語言的意義,音節的排列組合與手腳並用製造的震動也能組成語言。有了語言,便能開始遊戲,玩,不是你選擇遊戲,而是遊戲選擇了你。作為待在這鬼地方最長時間的人,敘事者不能下船(被遊戲選擇的人) 「我」習得各式各樣的語言,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遊戲,簡單的複雜的血腥的性愛的,一切遊戲都在暗無天日的甲板之下微聲地操演著,並因此在腦中紛裂更多,我不知究竟有沒有執行過的遊戲。 而「我」並不介意這樣的幻想,因為遊戲體驗更多了,自己就擁有了更多。 而事實上,黑暗世界裡的遊戲也不真的是「遊戲」,那只是人類語言最符合這項儀式的用詞罷了。 而事實上,「遊戲」也只是為了語言服務罷了。 最後,本書在〈神與神的大賣場〉這篇新詩中,以一句接著一句的詭麗短語,拼湊出全書的終結。神是上位者,然而造物僅我一人。因此,神想盡方法,以各種低俗惡趣味的方法,雜揉了統計學的虛偽自由幻象,盡情地折磨我,逼迫我,讓自己從信仰轉而庸俗,成為庸俗的神,殘暴的神。權力的階級創造與剝削成為輪迴的甜甜圈在拓墣學上是一個洞,人類,神,只管下墜,重蹈神的覆轍。 這正是所有遊戲的重點:玩與被玩。故事中,許多主角都是以「我」的第一人稱敘事,是玩家,也是被玩的一方。你可以是菜鳥新兵,可以是理工科大學生,可以男扮女裝,可以是被拐賣的無辜孩子,你甚至不用是人,可以是一團火,也可以是神。 光明世界的遊戲,磊落,規範,無趣。 黑暗裡的遊戲,陰險,卑鄙,戲謔。這或許才真正符合遊戲的純粹,沒有條條文文道德枷鎖,有的只是玩家和遊戲。你以為你主動玩了遊戲,實際上是遊戲選擇了你;以為自己的信仰會帶領自己往正確的道路前行,但一切都只是神的遊戲。 李奕樵以規整理性到近乎冷漠的語句構築出冰冷的語境,強迫我們思考理性與理性之間的規律和意義的同時又絲毫不管讀者大腦死活地一層接著一層疊上資訊的重擔,狂放張揚,自由地堆砌屬於自己的壁壘,讓人處於思考超載的邊界上。 這便是他的天才之處,他無需用瑰麗的語句,光是他擺放在我們眼前的一連串文字就必須耗盡我們的腦力思考,這一句的結論是上一句的回音,上一句話又是不知哪段落的遺留的跫音。反反覆覆,最終我們都無可避免地成為這場盛大遊戲的玩家,無關勝負,不論輸贏,真理的萬花筒中我們經歷著似曾相似的輪迴,無他,就只是想一直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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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新靈 -- 讀邱常婷《新神》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台灣文學,奇幻小說,宗教信仰,地方文化,魔幻寫實,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得主,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得主,瀚邦文學獎得主,新神,邱常婷,聯經出版,當代名家/邱常婷作品集

舊人,新靈 -- 讀邱常婷《新神》

蔡佳豪2025/08/21

前陣子當完兵,印象最深刻的仍然是新訓那段時間,經歷了一場為期兩個月的電子還俗,再也沒有手機耳機等3C產品傍身,科技層面退回二十年的同時心靈似乎也被刷洗潔淨,退回童稚時代的單純無憂。不過,為了不使這些無所事事的時間空轉,早在入伍前我便買了好幾本書,一些新一些舊,準備在軍中構築屬於自己的文學繭房。 空白的時間有限,最快一周,慢點也要花上兩三個禮拜,才能在那宛如與天討價還價無數次後攢到手的零碎時間罅隙裡緩慢讀完一本書。一本讀畢,下周入營換一本,每個禮拜的行李都必然承載一本書的重量,手上的書從李奕樵的《遊戲自黑暗》換成胡淑雯的《哀豔是童年》和《太陽的血是黑的》,童偉格的《王考》,黃錦樹的《魚骸》,最終停在邱常婷的《新神》 適逢雨季的最後兩周大多的時間都待在中山室裡,長官要求我們背誦鑑測要用的震撼教育口號,然而我們深知這口號也就是做做樣子實際上對測驗通過與否可說是毫無影響。臨兵常看我在看書,問我身上有沒有可以借他看的書,當然沒有。於是我倆壯著膽子向班長報告,假意上樓上廁所,實際則是回房間拿我藏在床墊底下的書。我將《新神》遞給臨兵,有趣的是書的大小剛好可以塞進迷彩褲的側邊口袋。 猶記得封面的小字是這麼形容這本書的:「這是充滿微小信仰的時代,亦是各種信念流動的時代,是活神與新神傾巢而出的時代,是末法時代,是黑暗時代,是盲信者與自戀者締結共生關係的時代。」 鄰兵似乎因為那句「這是充滿微小信仰的時代,亦是各種信念流動的時代」而感到異常的期待;然而看完後他認為與預期中的不太一樣。他期待書的內容是充滿著神異光彩的神魔爭戰之類擁有宏大世界觀的作品,而書中描寫的卻都是無足輕重的,他人的瑣碎故事。 那時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這錯置了期待而導致的失落,如今我想跟他說,因為,這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信仰的樣貌。 因為宗教早已失去民智未開時期的主導地位,如今的信仰變得自我與自私,人們只相信自己相信的,還有,命運要讓他們去相信的。 第一次閱讀〈千萬傷疤〉時,某種閱讀的官能睽違已久地被啟動了。能將傳統的炸邯鄲與BDSM結合的同時,牽扯出上下位不對等的權力體系,自願被傷,自願傷人,病態的依戀。這樣的主題讓我感到非常驚異。 少女仰望著的神之受身退駕後也只是平凡的少年;而在平凡的少年與少女之上都各自有地位高出一截的父親,利用男性的生理優勢與長輩的權勢對兩人實行著暴力。壓迫之下吧兩人都是千瘡百孔;而在性調教的過程裡,受虐的兩造又歧岔出不同的角色,一方成為施虐者而另一方受虐。 少女從疼痛中感知到愛;少年因為成為了「神」而不懼怕疼痛。少女對少年討要著疼痛是因為她相信兩人共創的疼痛是可以一起面對的。 第一次,她擁有決定疼痛的權力。第一次,她擁有承接他人痛苦的能力。第一次,她能是誰的神靈。 屬於她的舊神已逝,自己則是新神降世。 〈花〉一文中除了反覆在其他文章中提及的小玉出演電影之謎,也提到了本書中一個重要的零件 ---- 《河神之心》 找到河神之心,才能抵達純淨。五篇故事中的主人們,無論受虐的阿莉莎,難分真我假我的小玉,自焚的戴姨,身世坎坷撲朔的品琴,亡靈一般存在著的巫師妹妹,追尋,被追尋者,還有我們這些讀者們,誰不是承受著屬於自己的痛苦,試圖找到汙濁之下的那片純淨呢? 而本文中的羅生門,關於小玉是否出演過《河神之心》,又或者,為何小玉要持續地否認自己出演過這部電影。凡人與花精這超自然的存在對抗的手段,或許只有無力地動動嘴皮吧。人們眼見為實而不知身體裡操弄著的是肉體凡胎無法對抗的精怪,神靈,甚至命運。 (女兒總會重蹈母親的運命、所有女人都會重蹈女人的命運嗎?) 〈火夢〉是我全書中最喜歡的一篇。逃離祭師宿命的戴姨,代替他完成所有儀式的母親,與將要承接使命的女兒,神選上的並不是單一個體而是族譜家系之血河裡所有身不由己的女人。作者接連著兩篇提到「女兒必然轉印與重現母親的命運」,這不僅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更是迭代的人類史掛畫中,那條不起眼地貫穿了整幅卷軸的長河。 女承母業的故事讓我想起泰國的偽紀錄恐怖片《薩滿》,神揀選了巫女,而被揀選的巫女沒有太多選擇: 成為肩負整個族氏與神靈聯繫的橋梁;還是毀棄被強壓的責任,逃跑然後將這己所不欲的天職讓渡予血緣的下游? 而為何總是女性被神所選上呢?這個神代表的究竟是老的舊的,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的神,還是人類這短短歷史中,以意志新造出來的神呢? 本篇中最讓我動容的情節莫過於那句「幸好媽媽你的頭髮還有一點綠,這樣在哪裡都可以找到你啦。」開頭提到的參差綠髮在行文過半後如契科夫掛於牆上的那把獵槍擊發。儘管女兒逃避自己就如同戴姨逃避母親,戴姨恐懼自己的女兒恰如母親曾經將她拋棄然後撿回。他們對彼此感到恐懼與憎厭,卻也都懷著對彼此的愧疚與溫暖。女人複製著命運,也複製著對彼此的憐憫。 全篇的情緒掌握非常精妙,緊張感動悲傷甚至是大決鬥的刺激都包含其中卻不顯得突兀。宿命是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十分著迷的一個主題。這世上或許總有些事是你必須去承擔的。那是從人類共業上剝落的一塊神之肉末,沒有為什麼,他就是落進了你的嘴裡,你就必須嚥下然後被選上。 實話實說,這段故事讓我在軍中那喧鬧又充滿同性間臭味相投玩笑的環境裡潸然淚下。 〈殺死香蕉樹〉是一篇帶有懸疑氣質的作品,以性別未知的大學生撞上了神秘少女品琴作為開端,中間摻和不同的支線,並引導出本書最撲朔迷離,甚至堪稱萬惡之源的懺悔神雲會教的核心。圍繞在少女身邊的人命,好奇心作祟的主角,以懺悔為教義的詭異宗教,一場精心編排好的屠戮循環,是復仇也是哀鳴。一次次的懺悔是為了得到原諒,而一次次的原諒是為了得到他人的懺悔嗎?還是是為了在哪天做了錯事時也能得到原諒? 懺悔是在贖此生的罪;可若是生來便流著罪惡的血液呢?這樣,神還願意原諒我們嗎? 品琴步步為營地構建起自己的復仇拼圖,唯獨主角本身的介入是由她本人認證的「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不知道的事情,我就只是經過那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命運與選擇的展現呢?被選中的人。 畢竟,「真正的悲劇都帶點可笑的成份」,不是嗎? 最後,從傷害的主客體,自我認同的辯駁,母女命運的轉印,生命的代償,我們踏往上山之路。〈群山白且冷〉中,我們脫離了以女性為敘述主體的故事。如果說〈火夢〉有契科夫之槍的韻味,〈殺死香蕉樹〉有擾亂視聽的紅鯡魚在故事發散著誤導的靡味,那麼〈群山白且冷〉便是有著麥高芬性質的作品。風災過後,鎮警巴布與老神父盧卡踏上了追索失蹤孩童的山路。不時出現的巫師妹妹似乎是種若有似無的指引,指引著兩人走入祖靈的聖地之中。 故事中天主教與原住民傳統信仰的祖靈呈現的不是對立與侵略;相反地,他們的地位更像是倒反的,祖靈在此凌駕了外來的天主教。除了本篇之外,邱常婷在五篇故事中提到的宗教可說是五花八門。無論是民間信仰的炸邯鄲,山林間誕生的祖靈與其代表的「萬物皆有靈」之意象,大洋彼岸傳來的天主教,泰國的四面佛,或是新興的,由現代人自起爐灶的造神運動。 只要你想,你就能從那玻璃櫥窗裡擺放著的琳瑯滿目宗教器皿中,選擇一個或甚至數個神,將自己的信仰傾倒入其中。如克萊茵瓶,神的肚量可以承裝無限的情感,只要你願意相信,你就能將自己的全部奉獻。 只要還有無常,人就會有情。 所以無論是舊的神還是新的神,只要有人,就會有信仰。 五篇故事相互獨立,卻又有一個個圖釘將他們釘在一塊。擱淺的冬嶼號如幽靈船一樣漂流於真實與虛幻的交會處,《河神之心》出現在每篇故事中卻又在每個人腦中留下參差不齊的印象,曼德拉效應般作為集體潛意識潛伏著。懺悔神雲會教每次出現都讓人感到不適。偽善而導致的不真實感,過度寬容的慈悲笑靨底下孕育著怎麼樣畸形的怪異,無人知曉。 魚鰓在故事中的擺放位置與意義,各篇文章中聳立的山與流動的河,火焰,部落祭典,巫女,使命,女人的傷痛偕同命運經由血液傳承 (何嘗不是一種「性」病?),還有,當所有舊日信仰不再生效,你必須要興創屬於自己的信仰,你必須造一個新神。 這正是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魔幻寫實。我們不需要高大無上的,籠統的信仰,無所不能的神;我們需要的,只有正視一切宿命即是歷史的永劫回歸之勇氣,救自己於水火之中不是別人也不是什麼神,而是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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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的破碎宿命 -- 《降生十二星座》
#讀書心得,文學小說,台灣文學,奇幻小說,校園戀愛,青春焦慮,人際關係,降生十二星座,駱以軍,印刻文學,文學叢書

世紀末的破碎宿命 -- 《降生十二星座》

蔡佳豪2025/08/13

寫文章已經有好些年了,對於文學的喜好不停的遷異,像個衝浪手那樣在無數前仆後繼的文學浪潮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片浪花。追溯回童年時代,那時我最早接觸的閱讀,是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 耳熟能詳的《三國演義》、《西遊記》、《聊齋誌異》,或是來自遙遠大洋彼岸的《悲慘世界》、《包法利夫人》與《孤雛淚》,這些時代的巨作,轉化時間的拖折成眷顧,本應褪色卻反而熠熠生輝地聳立於時代的洪流之中,那樣偉岸那樣受人崇敬,接力般由前人交給後人,由老師的老師交給老師再交付予我。捧著時代的厚重,在對文學仍感到朦朧無知的年幼時期,我的直覺便是「看就對了因為老師是對的。」 在一次一次如佞臣般討好地向老師稟告「我又看完一本了」並得到一次又一次的稱讚後,文學成為了某種討要獎賞的工具,類資本主義的獎賞機制,為了讚美而強逼自己去做的習慣。這樣的日子早已遠去,時至今日,我喜愛的所謂世界名著 (如《異鄉人》、《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等等) 多數都不是我幼時讀過的那幾本。並非那些作品有何缺漏,只是,只有在不為了做而做時,擁有更多的知識與素養的我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究竟在看些什麼。 - 高中是我人生迄今為止最歡快的一段時間,為情所困的庸俗煩惱,閱讀與其最適配,庸俗的情愛文學。要我再次翻開寫滿「溫柔」、「善良」、「你值得被接住」這些像是在空喊口號實際該怎麼救自己於泥沼之中卻是隻字未提,只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要愛自己啊 !」的虛情假意著實是有些難為我了,隨著心態的轉變,那些曾經被我捧在手心的作品們,覆蓋其上的遮羞布逐漸滑落,現在看起來只剩下「廢話」二字爬滿書頁。 這樣的改變不是一蹴可幾,卻是有一重大的轉折處 ---- 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 我是在大一的暑假時讀到這本書的。在此之前,我對於駱以軍的印象停留在節選自《臉之書》的短篇〈鍾曉萍〉中。此文極盡浮誇地描述了一名謎一般的絕世美人,我也因此認為他是一名詞藻華麗的作家,僅此而已。直到這篇巨作如一隻蝴蝶輕盈飛入我的視界,撲搧絢麗的翅膀颳起的微風遞進成足以顛覆視界的颶風,肆虐然後餘孽未消。 - 我想,無論我再怎麼極力掩飾,都無法去除駱以軍對我的文筆造成的影響。至今我仍忘不了那一次衝動的閱讀帶給我的是怎麼樣翻天覆地的震盪。第一次,這是我第一次因為文章的美而哭泣而不因情節催人淚下,第一次明白何謂「天才般的寫作」,第一次萌生「啊,我或許直到現在才真正喜歡上文學吧」的念頭,並從此開始進行拙劣的模仿,開始廣泛閱讀台灣文學作品,開始愛上文學。 - 「讓我們從『快打旋風』的電動玩具開始吧。」這是《降生十二星座》開篇的第一句話。 說故事的人從虛空中抓出「快打旋風」的引,然後這繩就自己編好了。 所有讀者都在駱以軍製造的語言狂瀾之中失去方向,只能別無選擇地抓住那根繩子,聽他講述一個或數個複合式的,斷斷續續懸而未決的詭怪故事。故事裡,他說了快打旋風和春麗,說了楊延輝和鄭憶英,說了滿妹的店和道路十六,渡邊、木漉和直子的三角戀情,還有,破題後如影隨形,代表命運的十二星座。 「波特來爾是牡羊座齊克果是金牛座福克納是雙子座伯格曼的巨蟹座空缺歌德是處女座葛林是天平杜斯妥也夫斯基是天蠍當然嘍貝多芬是射手三島由紀夫是魔羯大江健三郎水瓶而馬奎斯是雙魚。」 沒頭沒尾,中途斲斷,又強行被連接。炫技般的文字操演,多重外緣知識的融入,還有天才般的說故事技巧,我們被剝奪了所有思議的能力,別無選擇又無法自拔,那樣半推半就地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文字構築的流沙之中。 而當我們放棄掙扎(思考),選擇被人造荒漠吞噬後,迎接我們的並非終止的句點,而是永無休止的反覆記號。這正是我們降生的原罪,被寫入基因裡的初始編碼,性格被千百年前遠古人類的夜空連連看決定。只因你生於此時此刻,你就將會是什麼樣的人,你就會有怎樣的人生。 「可以挑選任何一套詮釋的系統,只要你按下你所屬的或你要的星座,所有的表像於外的乖詭行為、歇斯底里的扮相,你不能理解的沉默或空白,都可以彙編入它的星座解剖圖。啊!你只要握有那個星座的指南,就可以按因應於他(她)們性格節奏而設計的謀略,照著路線,一步一步直搗私處。」 歷史是由無數原罪匯積而成的生靈之遠流,總是重演所以總是靈驗,重蹈覆轍,樂此不疲。 「只因你降生此宮,身世之程式便無由修改。」 那是我們都逃不過的,排山倒海的宿命。 此時,我們,和高樓大廈等身大的春麗,還有背負著殺春麗父親之仇的楊延輝,畸形愛戀著彼此的渡邊、木漉和直子,就連那溺亡的鄭憶英都在想著一件事: 「時間在延長著,這不是最後一關了嗎?」 *本書已絕版,如有需要可至圖書館借閱,或尋找二手書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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