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浪漫的濾鏡碎裂之後:讀《犛牛日和》,走一趟安多的日常與夾縫
因為在《犛牛日和》的序言中見到了《馴羊記》的名字,我特地循著這份閱讀步跡,將這本久仰大名的作品提上日程。然而,在溯源李崇瑜於 2021 年撰寫的書評時,一段文字卻讓我久久難以釋懷:「徐振輔在開頭寫到因盤查而被沒收幾本書的段落,是許多人共同的經驗。即使我不是踏進西藏自治區,每次抵達西寧機場也都被盤查行李。從十年前象徵性地看看,到後來逐本翻查……依稀記得 2016 年為止,我還每年幫朋友偷渡幾本禁書進藏。隔年,我連隨身攜帶的日文版《第二性》都被搜出,質問了十數分鐘才被放行。」那一刻我猛然意識到,我對西藏的想像,竟一直帶著某種過於奢侈的浪漫濾鏡。 我對西藏的初認識,始於童年讀過的動物文學《藏獒》。在那部史詩般的作品裡,藏獒捍衛草原與靈魂,牧民與喇嘛則為守護生命燃盡心力。那種悲壯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只要信仰足夠純粹、犧牲足夠堅忍,就能撐過歷史的重擊。 往後,這片土地在我心中生了根,我也開始學著在「西藏」與支持者口中的「圖博」(Tibet)之間,辨識那層關於命名權與民族主權的幽微標記。 而《犛牛日和:我的安多之旅與藏人朋友》這本書,正是在這道語言縫隙與現實斷層之中展開。 — 作者李崇瑜橫跨七年的行旅與田野,走進的不是符號化的「香格里拉」,而是東部藏區安多的日常生活。 他遇見的藏人不再是遠方的幻影,而是有血有肉的朋友:有一起留學日本的同窗、熱愛賽馬的牧民、在影印店暗處尋覓禁書的讀者;還有塞滿肉的凍櫃、在挖蟲草與松茸經濟中浮沉的青年,以及那些「只會吃跟睡」的藏族男人。 書裡沒有宏大的政治宣示,卻有無數曖昧且複雜的真實。 李崇瑜寫得很直白:西藏長期被夾在「中國國族」與「西方人權」兩種大敘事之間,不是被塑造成「被解放的少數民族」,就是「被壓迫的苦難民族」。但在當地的空氣裡,他感受到的卻是與這兩者皆有距離、卻又帶著微妙親近感的現實。 這種「親近感」,來自於書中那些看似瑣碎卻極其鮮活的生活細節。 你會驚訝於藏人對「書本」的敬重(絕不落地),對「野餐」的執著(打仗也要去野餐);你會發現世界上叫「丹增」的人,可能比台灣的「怡君」還多;甚至連停課,理由都可能是為了全村上山挖蟲草。 但在這些日常幽默的背面,監控的陰影無處不在。 書中看見了疫情時代下,連犛牛比人多的村落都設有檢查哨,以防疫之名行監控之實,那種凝重的氣氛,讀來竟與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空氣如此相似。李崇瑜回憶,2019 年最後一次進藏時,連家中的老黨員爸爸都開始小聲批評領導人。 那一瞬間,他聯想到了台灣:全民拚經濟,但政治歸政治,「讀懂空氣」成了求生必備的技能。 — 如果說我童年讀到的西藏,是一個被史詩與信仰照亮的舞台;那麼《犛牛日和》帶我走進的,則是一個被監控、經濟與日常無奈交織的現場。 這不是一本讓你對西藏感到「更憤怒」或「更同情」的書,相反地,它會讓你變得遲疑。它拆解了那些廉價的浪漫,迫使我們直視:在夾縫中前行的人們,如何用酥油茶、袖中交涉與冷幽默,在殘酷的政治現實中活出韌性。 書封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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