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閉著眼,把一切交給命運,
又悄悄的墜落,墜落,
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
終於,我落在一個女神所乘的貝殼上。
她是一座靜靜的白色的塑像,
但她卻在海波上蕩漾!
我開始靜下來。
在她足趾間薄薄的泥土裡把纖細的鬚根生長,
我也不凋落,也不結果,
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
〈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1954年)
被譽為「台灣現代詩啟發者」的詩人瘂弦於10月11日在加拿大溫哥華離世,享壽92歲。瘂弦的離世是台灣現代詩壇,甚至整個文學界的悲傷。11日當天,瘂弦逝世的消息像洪水一樣從八方湧來,而這其中或有淚,灰濛的淚。
這首〈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是瘂弦離世當天凌晨,家屬在瘂弦臉書上所發,也是瘂弦在1954年發表的第一首詩作,象徵由生至死,從開始到結束,圓滿他詩意的人生。
▋ 開闢台灣現代詩的創世紀之舉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1932年河南南陽,在1949年加入湖南中華民國國軍後便在台灣紮根。1954年,他從復興崗學院電影系畢業,被分配到左營軍中廣播電台工作的同時,更與張默和洛夫創立了「創世紀詩社」,並發行了《創世紀》詩刊,為台灣現代詩開闢新天地,也因此與張默、洛夫成為「詩壇鐵三角」,為1950年代的台灣注入超現實主義的思潮,也是台灣現代詩起步的關鍵。
只是洛夫在2018年便去世,六年之後瘂弦也離開了,如今的鐵三角只剩張默了。
《創世紀》之後,瘂弦擁有了另一個編輯的身份。他從《創世紀》、《幼獅文藝》再到《聯合報》副刊,瘂弦的編輯之路一走便是四十餘年。而這四十餘年來,他種下了文學的火種,而那些火種都成為了如今的蔣勳、三毛、席慕蓉等。他就像文學的園丁,悉心培育,讓每一棵幼苗都有長成參天大樹的可能。
▋ 一輩子的詩都濃縮成《瘂弦詩集》
瘂弦從1959年發行第一本詩集《苦苓林的一夜》,隨之還有《瘂弦詩抄》、《鹽》、《深淵》,而這四本詩集都彙整成了《瘂弦詩集》。雖然瘂弦在1965年後便不再寫詩,但他僅憑《瘂弦詩集》便穩坐台灣現代詩神壇,可見他詩作的份量,迄今為止都無法被撼動。
而〈如歌的行板〉是讀瘂弦的入門詩作,也是其最經典的作品。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歐戰,雨,加農炮,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旋轉玻璃門
之必要。盤尼西林之必要。暗殺之必要。晚報之必要。
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馬票之必要
姑母繼承遺產之必要
陽台、海、微笑之必要
懶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如歌的行板〉(1964年)
瘂弦的寫作風格普遍上被分為兩個階段,而早期因受五四前的文化影響,其作品多以懷鄉的回憶抒情詩為主,語言意象甜美;到了後期,其受西方作家與文化影響,開始展開超現實主義的書寫形式,總是巧妙融合自身民族文化及西方主義,使詩作往往兼具音樂性與意境美,充滿了詩的語言魅力。
張默曾歸納瘂弦創作特色:「瘂弦的詩有其戲劇性,也有其思想性,有其鄉土性,也有其世界性,有其生之為生的詮釋,也有其死之為死的哲學,甜是他的語言,苦是他的精神,他是既矛盾又和諧的統一體。」這與瘂弦的經歷息息相關。
因此《瘂弦詩集》是瘂弦生命所創造出的精華,「人已老但詩未老」,這些詩作都是瘂弦為後輩所遺留下的星辰,永恆地閃耀。
*
瘂弦常以「生存」與「死亡」為主要書寫對象,尤其是各種形態的死亡,而如今他正如他在〈焚寄TH〉所寫:「而這一切都已完成了/奇妙的日子,從黑色中開始」。他躺在死亡的河流之中,卻並非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這是他生命旅程之必要,也是每個人必經之必要。
參考資料
1. 瘂弦〈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
2. 瘂弦〈如歌的行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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