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時間・遺憾・愛 ---- 王家衛的電影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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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時間・遺憾・愛 ---- 王家衛的電影魔術

蔡佳豪2026/03/29

「王家衛,(英語:Wong Kar Wai,1958年7月17日—),香港導演。以文藝愛情片見長,多次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並四度角逐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是首位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的華人導演,亦曾擔任第59屆坎城影展評審團主席,是坎城影展歷史以來首位華人評審團主席。」 以上這段話是維基百科對王家衛導演的簡述,也是多數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名導、大導,善拍愛情片,備受西方電影圈喜愛,有許多獎項傍身。然而,常逛電影剛灣論壇的朋友或許都看過對他的批評。故弄玄虛,拍些沒人看得懂的東西,包裝精美的空殼子。這樣的攻擊多數出自不喜文藝片的受眾。顯然地,他們重視劇情,將攝影美術鏡頭調度等美學棄之如敝屣,彷彿只要有了所謂「深度」,自己就如那些他所鍾愛的作品一樣變得深沉變得厚重。事實並不。 又,你認為談情說愛是否庸俗?那答案是必然的。什麼愛情不庸俗呢?羅密歐與茱麗葉不庸俗嗎?杜麗娘、柳夢梅嫩高雅?什麼樣的愛是值得歌頌的,是需要犧牲與救贖?還是小愛大愛的拉扯? 人類是一邊愛著一邊書寫歷史的,這裡的愛當然也包括男歡女愛。 王家衛用他的電影告訴我們,愛可以是史詩也可以是短語,是冬日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也可以是陽光普照的加州。 時間 如果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trait tag,那我們可以輕易地在王家衛身上找到寫有「時間」的標籤。 時間,無論幕前幕後,都跟了王家衛一輩子。 當然本質上來說,時間對所有人類都是一樣重要的。只不過,王家衛比起度過時間更像是在「代言」時間。在他的電影裡,時間扮演的角色是極其重要的;同時,他並不避諱提及。比起偷偷摸摸地將理念包裝成精美的禮物,等待觀影者抽絲剝繭,王家衛是光明正大地將著個詞往觀眾眼前懟,生怕觀眾抓不到他的重點。 「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 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 ——《阿飛正傳》 無論是《重慶森林》裡過期的鳳梨罐頭,《花樣年華》裡巧妙變換的旗袍與廣告紙,《2046》裡的那句:「愛是有時間性的」,或是更直觀的,《東邪西毒》的英文譯名《Ashes Of Time》 王家衛拍下城市男女的相愛,並殘忍地將這些故事放上時間軸。現實中相愛的人不知何時將結束;然而電影再長總是會到頭。在他的電影裡,我們看盡愛的姿態,愛的模樣,愛人的絮語;然後我們也看萍水相逢又分散,相看兩厭然後追悔莫及,錯的時間相遇的良人終究遺憾。 愛本身單純;可時間讓它不得單純。 光影 王家衛的電影中,我們不難看出他那標誌性的色調。在他的鏡頭下,一切都是如此的鮮艷飽和以致有些刺眼。《阿飛正傳》、《春光乍洩》中的黃綠色調,《花樣年華》、《2046》中如血的豔紅。與之相輔相成的是他對鏡頭的精妙運用。王家衛善用蒙太奇手法推進劇情,將不同的場域畫面聲音剪裁然後拼貼。他將時間概念打碎成小塊,如馬賽克一般拼貼成一完整的作品。 《東邪西毒》中時間的錯位、《重慶森林》片頭的大厦追逐、《春光乍洩》黑白與彩色的切換、《花樣年華》中向下的階梯與擦身而過的兩人,來來回回,旗袍與牆上廣告變化。這些都是王家衛將光影結合時間,操弄得如火純青的例子。 愛本身單純;但光照的角度決定它何處單純。 遺憾 電影裡,時間推進著劇情,將角色送往終局。誰都希望有好的結局。美麗的童話,不可能實現的幻想。 「好結局」定義因人而異。如果我們將自己放入電影裡當然希望能得到體面。而跳出電影成為旁觀者時,好結局似乎就不一定要團團圓圓,有情人終成眷屬。遺憾,生命中充滿著遺憾,所以有些缺憾的故事才像生活。 「遇見你之前我從不後悔」黎耀輝對何寶榮說。 「密碼是『愛你一萬年』」何志武獨白如是說。 「雖然多半是露水情緣,不過沒所謂,哪來那麼多的一生一世?」周慕雲苦笑道。 「我在最好的時候碰到你,是我的運氣,想想,說人生無悔,都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無悔,那該多無趣啊。」宮二在棋盤前對葉問說。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滑過,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彷彿隔著一塊 積著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 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花樣年華》的片頭,黑底白字的畫面浮上幕布。可是,我們打不破玻璃,逃不出光影,自願輸給時間。如願不難,難的是不貪婪的願。而無常恆在,人類必然貪婪,必然失望,必然遺憾。 可也正是因如此貪婪,讓我們動身追尋,如夸父,如伊卡洛斯。不問結局,不求善終,這亦是一種浪漫,是我們與宿命的抗爭。贏了便好,輸了留有遺憾亦好,總歸是人生。 愛本身單純,所以才生遺憾。 愛 說到愛,愛究竟是什麼? 能找到一部名留青史之作,內容與愛完全無關的嗎?即使是利用,逢場作戲,虛情假意的欺騙,那依舊是愛的闡述。 在王家衛的電影裡,愛往往是主軸。劇中的角色如被裝進糖罐的蟻,想爬出,卻又沉溺於愛情的香甜。逃,在愛裡的人想逃出,不在愛裡的人想逃進。無論身在何處,人總是想像著他方的生活。 所以說愛究竟是什麼? 我甚至不妄圖回答這個問題。愛過於龐大過於厚重,人盡皆知卻又虛無飄渺。普遍到被視為庸俗;但實際要見,卻又不真的能見到。 曾無數次想過,我願意為我愛的人擋一顆子彈嗎?我有辦法向黎耀輝一樣,隨手抄起一支酒瓶用力敲上那人的腦袋只為為愛人出氣嗎?愛生嫉妒,我是否又曾因此而想砍下誰的手臂,將劍刺進誰的胸膛?偷情聽起來不難,跨過那道德的坎就行。為對方改變穿著與生活步調這點我有過不少實踐,這些實踐也確實改變了我。 在一次次思忖,為「願意為對方做的事」定價,與幻影反覆討價還價,退讓然後羞愧最終懷疑,那,我愛那個人嗎?我要如何確認呢? 這個問題曾困擾我許久。 後來的我也不能說想通這個問題,而是,不論如何,胸腔內那翻滾的情愫,欲言又止以至有些乾燥的口腔,鼓脹於喉頭的氣體腫塊,還有積蓄在眼眶,懸而未落的淚水。這些都是真的。 比起探究愛是什麼,不如相信自己是真正在愛著一個人的。 我不再懷疑與探討,愛就是瞬間,就是當下。 午後,沐浴於斑斕的光影之中,我想像身側有一台攝影機在拍攝。而自己此刻笨拙地吞雲吐霧會被錄下,這一分鐘的畫面被剪裁然後拼貼在生活的各處。時間正在流動,將殺死手中的菸,我也是菸,我就將死,結局會在那等我。鏡頭下,我想像自己正在愛著。唯獨這個,我不想像結局,想像死亡。 光透進樹葉與樹葉的罅隙,落在地上成了日花,我好像能看見那個下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陽光下,白襯衫的平頭青年額頭上流著汗。煙繞著他,他看著遠方的另一名男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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