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詩寫臺灣調——評《番薯記持。臺灣詩》賞析

一把老月琴，詩寫臺灣調

一把老月琴咿咿呀呀地彈出臺灣祖先開台的思想起，不成調的曲譜出黑水溝的無情，而如今康原老師以台語詩，撰寫出臺灣逐漸被遺忘的的記持及語言。在《番薯記持。臺灣詩》中以「番薯的記持」作為四個面向的開展，第一句話便道出了土地上生民的無奈與韌性。

 

插過　六款以上旗仔的

番薯園　毋知為啥拚生死

 

茫茫大海中的瑰寶，一遍遍受到覬覦、佔領、統治，人民的希冀不變，即便是烽火連月，仍願數年之後，仍成樂土，正如詩的結尾：

 

愛做海洋中　獨立自由的

海翁　追求咱的國家夢

 

番薯園中，以歷史的血淚做土壤，人民是園丁也是戰士，是海翁也是番薯仔囝，我們的國家夢讓一顆顆的番薯不怕落地，堅強的韌性讓番薯從土地為支點、生根、撐起一片新世界，如蔡彰慶老師〈番薯〉畫作中所提：「番薯毋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成為這本詩集的精神象徵。

 

臺灣調入病房，強國際忘在地

番薯枝葉代代繁衍下，我們卻快要遺忘根本。從歷史展開，「番薯的記持」收錄操歷史課本遺忘的記持，從數次遭剿而消失的大肚王、彰化半線的磺溪精神、失去母語舌頭的PAPORA世代，我們回想如今的臺灣話，恰似〈消失的PAPORA〉所疾呼的控訴：

 

失去　阿母語言的

世代　毋知舌頭家己的

言語　是別人的心聲

失去　族群仝款記持的

歷史　予人凊彩改寫

咱　攏是一家人

 

強調國際化的現代社會，番薯仔囝的英語或許比台語更流利，從108年頒布的國家語言發展法中可見一斑，康原老師曾說道：「原住民語言已經進加護病房、客語進了急診室、台語等著掛號。為甚麼臺灣人不講臺灣話？」

因此康原老師以圖像與臺灣詩的藝術跨域，融會了語言與文化底蘊，帶領番薯仔囝看見番薯園中絢爛的庶民生活，聽見舌頭上清脆流利的八聲調，把阿母的語言還給新生代，喚醒人們對自己生長土地的記持，正如連橫在〈臺灣通史序〉中所說：「國可滅，而史不可滅。」民族的歷史包含了文化的傳承，而語言反映認知，認知正與身體及先民的經驗息息相關，包含著族群的記憶與歷史，當我們忘記自己阿母舌頭語言的那一刻，也代表著一個民族的記持遭時間的齒輪無情輾散，康原老師正是以一篇篇的臺灣詩作，抵抗語言消逝的浪潮。

 

指尖即筆尖 報導鄉土情

本書第二輯「作家佮土地」，作家以土地為畫布，揮灑顏料，撰寫鄉土之情，刻劃情感回憶，其中第45首〈白沙山莊〉中提及：

 

八卦山做　龍骨

白沙湖　好肚量

雲尪仔入湖內梳妝佮照鏡

透早　鳥隻樹林唱歌

孔子公　徛佇林中聽風聲

詩人坐佇青草埔

思考性命的存在佮錯誤

 

作者以時間為經，歷史為緯，風水為禎，將山嵐與湖光之美，錯落其中。彰化於清領時期便有白沙書院，《彰化縣志‧卷三 官秩志》曾提及：「以彰化山川之秀，惟白沙為冠，取其地以名之」，而康原老師於二零二一年任彰師大駐校作家，將彰化師範大學中所刻立的白沙山莊石碑作為篇名，成為地景史詩與生命經驗的結合。四方來，八方去，踏入彰師大校門的大一新生，或許對未來四年的土地懵懂未知，正所謂「白沙書院彰師大，半線人文進德門」，藉著康原老師敏銳、獨到的感受，對白沙湖水、八卦山脊出以深情，加入哲思與教育的熱忱，康原老師將自身化為靜觀的雲朵，飛入莘莘學子的目睭。

 

春風　一陣一陣吹過山

南路鷹　飛入校園來做伴

 

康原老師的思緒跟著春風飄盪，飛入遼闊無際的天空，照觀大千世界的生物，詩中提及的南路鷹便是灰面鵟鷹，在〈臺灣通史〉中曾提及：「每年清明，有鷹成群，自南而北，至大甲溪畔鐵占山聚哭極哀，彰人稱為南路鷹」，在民生困苦、保育未興時期，每年通過八卦山及大肚山系的數萬隻灰面鵟鷹曾經是許多民眾獵捕的對象，也因此有了「南路鷹、一萬死九千」的諺語。

 

樸實溫柔的描繪，猶如空拍畫面，描摹彰師大校園淨土的形象，呈現出鄉土的美感及眷戀之情，讓學子及讀者感受到文學的本土性及在地性，正如指尖即筆尖，心中所感成為文字所向，恰如鄭愁予老師於彰師大題詩所言「白沙是淨土的意象」，康原老師以深耕於記憶中的美好台語詩，培養新生們關懷社會的素養及文學欣賞能力。

〈白沙山莊〉的結尾則是以教育環境及對淨土的無欲美好作為收束……

 

溫馴師尊的背影

予春風少年家　綴咧行

 

正如楊牧所說：「我們這樣固執地尋覓著，其實是尋覓自己。」康原老師從芳苑出發，飄飄蕩蕩至台東，最後仍舊回到故鄉彰化，從臺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為首，傳承溪磺文化的精神，抗衡、不屈、堅毅、愛鄉、關懷精神貫穿了整輯視野，而這便是讀書人的心田。